忽旭风刮过树丛,摇摆晃动又簌簌而响,山莺仰首,看到一树荫斑驳的高处,她心一颤,手不由紧攥宋衡的衣袖。
宋衡低头询问:“怎么了?”
“宋衡…我们是要到家吗?”
山莺伸手指向高处,嗓音轻柔,是怕打破现在似梦非梦的场景,“我们的家…”她扭头,双眸闪烁,似两颗闪耀的明珠,“宋栖迟,你原来总会在高处那个坡上等我。”
宋衡:“家?”
他顺着山莺所指方向望去,正是他家的方向,山莺居然真的比他先看到他家的。
他轻笑:“果然是我家啊。”
第45章
这里许久不住人。
门窗歪斜, 碎瓦烂墙。
宋衡推开破门,扑面就是呛人的灰尘,处处破败, 室内昏暗, 几簇光束落下,早就看不清原来住人的痕迹,蜘蛛悬在半空,虫蚁挖空腐木,处处筑巢安家。
“宋衡, ”山莺听从宋衡的话乖乖站在院内,伸长脖子往里瞧, 扬声询问, “怎么样?”
“稍等。”闷声闷气的话传来。
片刻, 侧门推开, 宋衡走出,他远远站在檐廊下拍灰, 平静道,“怕是不能住人。”他转头望向山莺,“我送你先回镇上, 你先住一段时间,等我至少修缮出几间能住人的房间, 你再回来。”
山莺抿唇, 蹙眉不说话。
“实在杂乱不堪, ”宋衡解释,自他爹死后,宋母便带着宋永宋妙搬家到山脚村子,而他常年住书院, “这里少说也有六七年没住人。”
山莺不语,只靠近,轻拍他肩上的沾染的灰尘。
“脏…”宋衡抬手又缩回,掏出手帕递给山莺。
山莺未接。
宋衡无奈叹气,“好了我知道了。”
山莺挑眉瞥向宋衡,终于开口:“你知道什么?”
宋衡一笑,“我知道你若再不帮我,我们今晚都没地方睡觉了。”
他找了一间稍微干净的房间,两人花了下午时间打扫,勉强找了张床,铺上床铺被褥,忙忙碌碌到晚上月亮西沉,宋衡洗漱出来,山莺已经累到睡着。
她蜷缩身子,应该睡得不舒服,脸皱成一团。
宋衡轻缓上床,温柔把山莺拉到自己怀中,就听她迷迷糊糊唤:“宋衡…”
“嗯,”宋衡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捧住她的头,怜惜亲亲她的鬓角,轻叹道:“真是可怜。”
“嗯…?”山莺迟钝睁眼。
她疑惑,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顺着话道:“是啊是啊,好可怜啊…”迎着宋衡心疼目光,她双眸幽幽,勾唇得逞一笑,“跟我了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你说,某个人是不是有够可怜的?”
宋衡垂眸:“我不可怜。”
“嗯,”山莺打个哈欠,找个舒适的姿势依偎宋衡,阖眼继续安稳入睡,“那我也不可怜。”
山莺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
她能做的有限。
大多数就在一旁坐着,心安理得望宋衡着干活,还时不时搭话扰他思绪。
夏季炎热,骄阳如火球挂在碧蓝天空,也就一个月时间,破败的小院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山莺躲在斑驳树荫下,坐在宋衡给她新搭的秋千,人都被夏日闷得无精打采,怏怏的,她唤:“宋衡…”
宋衡忙:“怎么了?”
山莺摇头:“我就叫叫你。”
太热了。
她眯眼,脚用力蹬地。
人窝在秋千上,迎着风,雪青色轻纱的衣摆飞扬,高低差的摇动令山莺不适,再下一次高高飞起时,她只觉人荡到天际,灵魂出窍,从□□抽离,有一种第三视角从低纬升上高纬的割裂恐惧。
【原来…有一只小蝼蚁啊。】
【居然借着135926号权限偷渡了啊…难怪难怪。】
空灵的声线从山莺脑海中反复回荡,她头疼欲裂,似寺庙清晨敲击的大钟,声响悠扬柔和,但震颤不停,从平静听到绝望。
山莺只觉自己不断膨胀,拉长延伸,无视高度,无视距离,一霎那,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接着,她看到了让她惊恐的一幕。
蠕动浓郁的黑侵占碧蓝天空,撕裂出一个大口,一个庞然大物堵在其上,它长了一张灿如朝霞人脸,充满神性,含笑扫过山莺一眼,视线落在摘星楼内,望向要被无忧打死的殷庚身上…
【这可不行,现在这个时间段,反派还不可以死,会加速这个小世界脱离我的掌控…】
【剧情需要更正。】
这次,声音不是从山莺脑海中传来,而是扶着天空破洞墨黑的边缘,探出脑袋的巨人口吐而言。
无忧一愣,寻声望去。
山莺双眸骤然紧缩,张嘴:“不…”
而无忧已经扯开遮眼的白布。
他直接对视,一瞬,双眼像似决堤翻涌鲜血,簌簌而流。
“…主神?”
混着鲜血和碎肉吐出这两个字,人就没了气息。
为什么?
山莺捂嘴干呕,凄凉悲痛,更觉得恐怖煎熬。
为什么会这样?
无忧一直用这双眼睛窥探未来真相,他甚至用这双眼睛看到自己的死亡,那他当时,就知道自己最后的死亡,会如此吗?
“神…”殷庚双目猩红,全身遍布血痕,他艰难仰首,看到了如神祇的主神,“神啊,是神啊,师尊,连神明都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狂笑不已,缺失两指的手握着无忧扇,用唯一能动的那条腿蠕动到无忧跟前,笑盈盈道:“师尊,再帮我一次吧,你□□我收下了,这次,不是为你。我也想成神。”
【看够了吗?】
山莺鸡皮疙瘩一瞬全身遍布,装作哑巴聋子,不闻不语。
【剧情不可更改。】
山莺冷笑,忍不住开口讥讽:“可剧情已经更改了,不是吗?”她望着生啃无忧血肉,模样越见趋于无忧的殷庚,一阵恶寒,“哪怕你打补丁,也于事无补。”
【哦?】主神噙笑,【那我们拭目以待吧。】它手一挥,身形消散,撕裂的天空也沾粘愈合,唯留下一句话绞杀山莺,【而你,也该回到你的时间线了。】
“不!”山莺心中震颤,惶恐涌来,她转头,似要一片虚幻中寻觅,“宋…”
下一秒,身影消失,连同未吐出的话。唯剩下遥远的永平镇,夏日炎炎,蝉鸣不止,树荫斑驳,那一张因惯性还在摇摆的空秋千架子。
*
好难受。
好难受啊…
山莺感觉自己像人篦,四肢动弹不得,只剩下一个颗头,更准确说,是植物人,只剩下意识。
偏偏她的意识也是混沌不清,模糊凌乱的,像是一滴水融入大海,慢慢的飘,到湖,河,溪,慢慢的游动,最终到了只能容纳一个人的潭。
山莺再不移动,就僵硬竖直泡着,宛如一块封存于琥珀,漫长等待死亡的蝼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山莺看到自己胸膛劈裂,她并未感知到疼,只有炙热的,鲜红的鲜血流淌蔓延,逐渐吞噬包裹山莺。
又慢慢的,鲜血变得有实体,凝固变成一缕缕红线,红线又缓慢变质,变成墨黑的长发,汇成团变成瓷白的肌肤,慢慢的,慢慢的,她看到从自己身体流动的物体变成一个男人,而周围的红线继续延伸,直至狭窄的潭水撑破爆裂。
“嘭——”
山莺活了过来。
意识与上一刻清醒的自己接壤,须臾,山莺大口喘息,艰难说完没说完的话:“宋衡…”
“嗯。我在。”
耳畔是玉石敲击的清冽声。
山莺呆滞,迟缓地仰首。
望着紧紧拥她入怀的男人,他的脸…与她呼唤之人模样相似又不相似,他穿着一身玄青色衣袍,明明是同一张冷昳秾丽的面容,然而他眉眼深邃沉寂,是无波无澜的深海,无欲,也无求。
“怎么了?”他平静问。
山莺张嘴。
心潮澎湃,许久,她缓缓道:“宋栖迟…”
“嗯。我在。”
他轻笑,捧起山莺的脸与她额头贴头额,挂在睫毛上的水珠似泪的水珠滑落,冰凉滴在山莺脸上。
他叹息,眉宇间染上哀愁,语调轻缓柔和:“山莺,你回来了。”
“宋栖迟…”山莺蹙眉。
她脑子现在一片混乱的,无措抓住他的衣袖,“宋栖迟,我,我现在在哪里?”
宋栖迟:“你的识海。”
识海…
山莺环顾一圈,周遭什么都没有,刚才让她深陷其中的潭,也消失不见。只有天际残阳似血泼洒。
山莺:“那那那…现在我?”
她拧眉指向自己:“我回来了。”
“是,你回来了,”宋栖迟再次重复,指尖一挑,为山莺换上干净的衣裳,随后冰凉的指腹摩挲她的后颈,轻揉慢捻,噙笑道,“怎么了,刚跟我成婚的妻子,见了见以前的我,就移情别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