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行人或驻足观赏,或拈花含笑。
山莺拉着宋衡衣袖走入一家门匾简约的贺雅书铺。
淡幽的墨香裹着淡烟萦绕飘来,书铺从外面看的普通,内里倒是不寻常,面积很大,一排排花卉浮雕的梨花木书架,上面摆放各种书籍,临窗翠竹倒影在桌案移动。
柜台掌柜是个富态的大叔,他捧着一本书,听到开门声,抬头笑眯眯道一句:“两位随便看,”又沉迷书中。
山莺也不在意,溜进其中,开始寻找她想要读的书,而宋衡也在一旁挑选了几本,见山莺兴致高昂,也不欲打搅,独自走在一处避光遮阴的桌案翻书。
“这位善信,打扰一下…”
“我,和你聊几句吗?”
宋衡不语抬眸。
他冷脸打量对面冒失的人,年岁不大,长得文质彬彬,穿着一袭青灰的道袍。
道袍?
宋衡起身离开:“抱歉,我没什么兴趣跟你聊。”
青年伸手欲拦:“诶…”
“何必这般着急拒绝我?”他紧跟宋衡在身后,似欣赏一件完美无缺的珍品,笑意灿烂。
“我名殷庚。”
他望着宋衡,轻声细语,蛊惑道:“天生罕见的修道之体,我寻了好久,不想却是这般阴差阳错相遇,可见也是天意。这位善信,你愿意拜我为师,随我修行吗?”
“不。”宋衡离开。
殷庚不解:“为什么?”
微风吹拂,卷起翠竹晃荡,光影斑驳落在地上摇曳,宋衡眺望远处只露出一截雪青色衣袖,心也轻忽飘摇,他轻道:“俗事繁多,割舍不下。”
“这样吗?真是可惜了…”殷庚轻笑,没再说什么,他眸底一片冷意,袖中掉出出的黄色纸人,奔奔跳跳跑向完全被书柜遮挡的宋衡,而他知道,书柜后面还藏着女人。
一个,他师尊寻觅许久的女人。
如今他失了兴趣,也没心思相见。
毕竟,他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
殷庚一笑,嘴角越扯越大,隐有怪异之感。他自言自语:“师尊,这就是你以命算出能改变一切的女人吗?对比起来,太普通啦…”
山莺找了几本抱在怀中,一转头就见宋衡站在她身后,她吓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衡笑笑未语,接过山莺手中的书籍,连同他一开始拿的两本一同结账,当作无事发生般,与山莺继续闲逛乌衣街。
至傍晚,两人在外简单吃了晚饭才归家,洗漱完就各自窝在罗汉床一侧,彷佛两人共处一室,同床共枕是再正常不过的。
山莺捧着书就待了一小会儿,就觉手乏,腰酸,字迹难认,烛火晃荡,处处舒服,她上了床,不消片刻,唤:“宋衡。”
宋衡来,问:“怎么事?”
山莺晃晃书,撒娇卖乖:“你读给我听好吗?”
宋衡靠床坐。
山莺就挤在宋衡身旁,把书塞到他靠床外的手上,又轻轻柔柔侧头靠着他的臂膀,余光中,红线翻涌而出,从她袖中不停话的流淌。
救命啊!
这红线是疯了吗?胡乱地爬出来!
山莺的好心情骤然消失,她瞳孔一缩,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
下秒,她就翻身坐在宋衡身上,双臂环住脖子,在他看不到的后颈位置,红线野蛮生长,一团杂乱杂糅的红线,似一朵绚丽的红山茶,正欲带包掉落枝头,砸向宋衡。
宋衡身上一沉,许久,他语调透着疑惑和干涸的沙哑:“山莺,你在干什么?”
“我…”山莺眼神飘忽不定。
她该怎么解释啊!
这红线一点都不听话,她想收都不收去。
山莺脑子“嗡嗡”作响,震得她头晕目眩,根本没时间纠正自己这糟糕又难受的姿势,她心虚害怕,不敢放开宋衡,更得寸进尺把头埋在宋衡肩窝,祈求得到一份安抚。
“宋衡…”她拖着尾音撒娇,叫得缠绵悱恻。
这次,她真头晕难受了…
宋衡:“怎么了?”
一只手抚摸上背脊,轻柔的酥麻感似电流跳动,山莺更难受,她嘟囔:“你不要动,痒…”
宋衡:“那你下来。”
山莺:“我不。”
宋衡:“为什么?”
山莺:“不,不可以吗?”
她仰首,理直气壮,“我就是想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想抱住你,我就是想粘住你,不可以吗?”她贴近宋衡,似小猫一般蹭他的侧脸,突兀,身子一僵,她看到一抹黄色藏匿于宋衡发丝。
这一抹黄,令她似曾相识。
更心惊胆战。
她想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黄色纸人。
她想到了殷庚。
山莺捻住,抽出一张黄色纸人,一霎,红线乖顺收缩回她的身体。
殷庚…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已经改变了宋衡剧情,殷庚还阴魂不散地来纠缠他们!
就不能让他们好好生活吗?
许久,山莺压下所以情绪,轻轻询问:“宋衡,你今天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
第41章
“奇怪的人…?”
望着山莺表情似忧似怒, 宋衡很自然想到贺雅书铺的道士,他将始末讲述,“怎么了?山莺你在怕什么?难道…你之前让我远离道士, 是因为殷庚会杀害我吗?”
山莺一滞, 缩回宋衡怀中,闷闷道:“你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什么神仙能未卜先知。”
宋衡垂眸忍笑。
笨蛋。
难道他说她未卜先知了吗?
难道不可以是她在其它地方听到一些传闻,遂担忧提醒他吗?
“难道是你之前在白云观做居士听到了什么?”宋衡贴心给山莺编造谎言圆谎,抬手捻起她手中紧攥的发皱黄色纸人,“别担心…”
骤然, 他一顿。
眼眸深邃,是浓郁的黑夜, 如一个局外人一般, 观摩如他手腕生了灵智的红绳, 它们攀爬缠绕上他的指尖, 衔住纸人,撕扯吞咽。
宋衡并不觉得很惊恐。
就像得知他会死于殷庚之手一般, 能让他提前认识山莺,这件事并不恐怖,冰凉的红线他也不抵触, 并用的极其顺手,彷佛这红线就天生属于他。
在初见山莺时, 宋衡就产生过疑惑。
他为什么这么爱她?
是魍魉鬼魅会摄人心魄, 所以, 他才沉沦于此,死也甘心。
可宋衡知道不是的。
山莺就是山莺,他义无反顾的奔向她,那是心为他做出的决定。
宋衡环住山莺, 轻轻拍背安抚于她。
而红线也悄然消失。
一切归于宁静。
他接着之前未尽的话安慰:“不用怕,山莺,都会结束的。”
是啊,一切都会结束。
山莺感叹,她何必忧思多虑。
左不过是杀死殷庚,他们继续如往常一般平淡生活,右不过…殷庚就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反正…
剧情已被她改得面目全非,未来,不会再有宋栖迟了,她又非执着追寻。
山莺仰首,下巴蹭着宋衡的肩窝,暖黄的烛火摇曳,落在她的眼中,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她道:“是啊,一切都会结束。宋衡,你会跟我永远在一起好吗?”
两人紧密贴近,宋衡侧头,轻笑溢出热气酥酥麻麻留在侧颊,似落下一个个吻痕,他轻叹反问山莺,“我有什么理由离开你吗?”
“理由…”山莺摇摇头,“我不知道,万一呢?”
宋衡扣住山莺的臂膀,隔开两人距离,他凝望山莺的双眸,“不会。”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保证,并紧紧拥抱山莺,并在侧脸落下细碎不断的吻。
难受…
山莺仍由宋衡抱着,他身体炙热,似地壳之下迸溅而出的岩浆,山莺只觉烫,全身上下,从外到内都要焚烧殆尽,连躯壳都不曾留下,就与宋衡融为一体。
“宋衡…”她热得眼波潋滟,也不反抗,只软绵绵道,“我也不会。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在宋衡身上得到支持和鼓励,山莺又满血复活,她特意翻找出无忧扇带上身上,想着若是情况危急,说不定还可以救命,结果就这般熬了几日,莫说殷庚,连个陌生人来敲门都没有。
日子正常安逸,彷佛纸人只是一个虚假的宣战物,可暗潮汹涌海面总是平淡无波,山莺在焦虑和幸福度过几天,终于,另一只靴子落地。
宋母和宋永找上宋衡。
没什么预兆,突兀的前来,待山莺醒来,两人都就堂而皇之地坐在客厅用茶,见山莺本能耸肩一惧,刹那换了脸色斜眼讥笑。
“你们…”山莺冷笑。
真是不怕死啊。
瞥一眼在卧房的宋衡,山莺直白询问:“是殷庚叫你们来的?”
“什么阴啊阳的,”宋母翻白眼,她已从害怕山莺的阴影中脱身,从怀中掏出符纸壮胆,迫不及待得破口大骂:“你个妖物,等死吧,梦中仙人给我托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