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看过很多禁忌的人,山莺极为遵守规则,她上前敲响门扣三下,小声嘀咕:“莫怪莫怪,事出紧急,打扰一下。”
开了一条门缝,山莺溜了进去。
先胡乱跑,制造已经离开的假象,接着山莺又小路小跑至古宅的最深处,彷佛那么远的一点距离,就能给她带来不被找到抓到的安全感。
腐朽破败的门窗或坏或倒,冷风一吹,是“吱呀”磨耳声,手臂长的蜘蛛网高高悬挂,上面还有被吃掉只剩空壳的灰蛾,内堂迎面染上厚灰的重叠帷幔,烛台上是燃尽的蜡质底座,桌面上密密麻麻是漆黑如墨的牌位。
是一座荒废的大族祠堂。
阴风刮过,山莺吓得牙齿发颤,发出“格叽咯叽”刺耳声。
那或倒或立,刻有名字的牌位,这一刻,彷佛附有了亡故之人的神志,都直勾勾盯着山莺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抱歉抱歉,事出紧急,各位莫怪。”山莺说得断断续续,口齿不清,她强行让自己不再注意周围环境,脚步虚浮扶墙寻找藏身之处。
“我看到脚印了,她肯定藏在这破地方,妈的快点啊,大家分头找,…这个地方怪阴森诡异的,找到人就快走。”
“都怪那个臭婊子,装得人模狗样,乖巧懂事的不行,等一会儿找到,老子非好好教训她一顿,反正五少说了带活着回去就行。”
“呵呵,怎么教训,也带我一个呗,那娘们虽说长得瘦,没几两肉,但模样还是漂亮的…”
不堪辱骂,猥琐嬉笑涌入山莺的耳畔,顺着身体而上,似无形大手狠拽她的心脏,又疼,又喘不过气。
怎么办。
还能往哪里逃啊。
冷汗浸湿山莺的眼眸,她瞧瞧桌下的地板,帷幔后的墙壁,都算不得安全地方,视线模糊中,她仰首,看到与她近在咫尺的冰凉石壁。
因离得近,山莺看不清上面所刻是什么,只见整个石壁凹凸不平,深浅不一,尤其是右侧位置,有一个深陷的窝。
下一瞬,山莺的指尖紧扣冰凉的石壁,艰难爬行,悬空翻身而上,把自己强行塞入。
“滴答,滴答,滴答…”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伴随逐渐清晰的嘈杂声中,一行人终于所寻到山莺所藏的房间了。
“吗的,真是晦气。居然是个祠堂。”
“行了,快找吧。”
人越来越近,山莺连他们呼吸声都听到,接着便是霹雳吧啦的噪音,哪怕山莺看不到,也知道他们在翻箱倒柜,东拉西扯,是类似毁尸灭迹的破坏。
山莺蜷缩着身体,感叹还好自己没躲在寻常地方,在期盼他们离开和恐惧他们找到的情绪交织中,煎熬等待。
“咦?”
心提在嗓子眼,山莺胆战心惊,远处突兀传来惊呼,伴随重物碰撞,接着急促脚步渐远,房间又陷入无声死寂。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待山莺手脚都麻木无感,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脑互搏到底出不出去半晌,才挣扎起身。
就摸到自己身下是一片湿滑。
“啊?”山莺眨眨眼。
她应该没这么虚吧。流汗跟下雨一般,都汇成小水塘了。
只抚摸到石壁边缘的手,一片黏腻。
山莺沉默,收回手送至鼻尖,是腥臭的血迹味道,她一路摸索,摸到了一片血肉模糊,不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小腿被划伤了。
“好疼啊。”山莺拧眸,慢悠悠叹气。
一瞬间,紧绷的弦松开,刚才一口气能爬三十楼的决绝心性荡然无存,山莺又无力叹一口气,人在危险之中,会摒弃一切刺痛神经的痛苦,在刚才她一点疼痛感受都没有。
而现在一切疼痛乏累又接踵而至。
她只觉衣裳血浸湿,黏糊糊又湿漉漉得难受,整个人宛如溺毙在肮脏腥臭的沼泽,提不起劲,想要挣扎起身,却有心无力。
唉,算了。
山莺自嘲一笑,她顺应自己的疲惫,转而阖眼,依偎在石壁内侧而眠。
周围一片黑,唯惨淡月光一寸寸移动,一只瓷白的指尖骤然出现,轻触划伤山莺小腿的石壁锋利边缘,摩挲一手血色。
“山莺。”
一个颀长身影轻触石壁,他居高临下,垂眸直勾勾盯着蜷缩在石壁内的山莺,额间碎发的遮掩下,是一双墨黑如渊的眼眸,似要将她拆骨吞入腹中的饥饿。
他端详山莺每一寸肌肤,望梅止渴般舌尖舔舐指尖的血迹,随后叹息一声,似满足,似哀叹。
“山莺。”
第3章
一夜无梦。
灿烂阳光从破裂的门窗透进来,山莺揉揉惺忪睡眼,蜷缩一团,用血手盖住刺眼的光芒,周围无鸟叫,无虫鸣,更无山家人的吵嚷,悠闲随性到竟让她有回到现代房间白日睡觉的错觉。
山莺又闭上眼,像以往一般,什么也不做,干躺着睡觉,享受来之不及的片刻惬意安宁。
至日照三竿,她方小心翼翼起身。
墨云一般的长发乱糟糟的垂坠在肩膀,一张白皙小脸染上灰尘,喜服内衬已经褶皱,下摆由血浸湿再干燥,变成硬邦邦一片,跟穿了一件盔甲一般,又凄惨又狼狈。
祠堂被破坏的彻底,唯剩一排排漆黑如墨的牌位伫立在原地,山莺蹑手蹑脚扶门探出一颗头,左右环顾一圈,周围安宁沉寂,看样子,是他们没找到她,已经离开了。
山莺松一口气,转头,眼中惊讶:“咦…?”
此时她才发现石壁雕刻着一个美轮美奂的人像。
他伫立中央,一手轻抬,姿态优雅自若,衣袍精细,连手臂的褶皱感都雕刻,就连头颅削掉半个,身前碎了一地渣子,也不失美感,遗留的瓷白下唇做慈悲含笑脸就足够神性。
而昨晚山莺深陷的睡觉的窝,正是人像抬手的臂膀,上面还断裂的指尖沾染干涸的血痕。
很明显这就是害她受伤的罪魁祸首。
撩开裙子,山莺侧头查看,小腿上有一条似水蛇扭曲的伤口,但多亏了这处躲藏点,她才得以逃脱。
温暖明黄的阳光透过破裂的窗户,分裂成块撒在山莺的脸上,她黝黑的杏眼似一对昂贵的琉璃珠,透亮耀眼。
她鞠躬,双手合十,含笑:“多谢。”
走了一两步路又停下,她想到幼年每次归老家都要跟着外婆买纸敬神,犹豫后,山莺从怀中掏出手帕包裹已经碎成块的芙蓉酥,捡三块稍微完整的,垒在雕像手中,又放上一小把红果,鞠躬三下后才缓缓离开。
拨开杂草,整个院落逛下来,破碎灰白,冰冷寂寥,山莺想,或是家中子嗣凋零,或定居别处居住再不归,便就此荒废荒凉了。
她望一眼,都会觉得门口,窗下,廊角,藏匿躲避阳光的幽暗的鬼祟。
默默的,悄悄的,视线随着行动跟随。
待时机成熟,再血盆大口吞咬入腹。
只是现在摆脱做冥婚新娘,捡回一条的命的山莺,无事一身轻,她心情愉悦,悠然漫步在很适合用于电视剧电影的古代鬼片取景拍摄的破地方。
她在后院寻到一处水井。
见水质还算清澈,山莺费劲寻一个破木桶,取一些水。看阳光明媚,加之周遭无人,她行事越发大胆,跟在家一般松弛,只着肚兜,搓洗血糊糊的外衫。
毕竟就这么一件衣服,若后续她下山穿着淌血的衣裳,怕不然当即就会被巡捕不问缘由,扭送到衙门吧。
完毕,山莺将外衫晾在廊下栏边,她坐在下边的楼梯口,就着水,捡了点碎渣子芙蓉酥和红果作为早饭。
斑驳光影从长廊上空雕刻花鸟鱼虫图形中洒落落,山莺托腮仰望空中如跳动小精灵般的飞絮,微风卷起额边的碎发,她白皙消瘦,眉眼弯弯,整个人交融娇俏和病弱。
休整完毕后,山莺望着自己比狗舔盆还干净的口袋,喜服外套勉强还能当做被子保暖,钗环首饰后续也可以去当铺卖掉换钱。
现在唯一犯难担忧的点,柳五少他们是否还在找她?
又或者他们在哪里找她?
一行人还在徘徊在无常山寻觅,还是驻守在城镇的必经之路,企图等到下山的她,再来个守株待兔?
山莺咬唇思考半晌,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大脑空空最后一拍大腿起身,汇成一句: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她还不信,有手有脚,能跑能跳,还能被抓,还能饿死。
古宅刚被搜索,大概是这段时间不会重复再找一次,于是山莺以祠堂为据点,在角落用蓬松杂草和清洁干净的帷幔做来出一个简易床铺,靠着几块桃花酥和井水,和捡来的红果勉强撑了几日。
但这般始终不是办法。
小腿受伤,发炎外翻越发严重影响,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祠堂太过荒凉阴森,山莺居住的精神紧绷,太过压抑,她总觉得,有人在偷窥她。
视线若隐若现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