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宋衡寻了张圆椅,托腮撑床,与床上片刻入睡的山莺只堪堪差一手臂的距离,静静守护。
她睡得并不安稳。
凄哀的,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小猫的哼唧。
宋衡抬手拍背安抚,看到她眼泪溢出的同时,听到她口中也呼唤“宋栖迟”的名字。
宋衡一开始还嗤笑,甚至想等山莺醒来,他定要向上次挖苦嘲弄一番,一个死人罢了,念念不忘有什么意思。
可山莺叫个不停,宋栖迟,宋栖迟,宋栖迟。
吵得他头疼欲绝。
宋衡又嫉妒得发狂,那个男人有什么好的,要不然是病弱的短命鬼,要不然就是倒霉早死命,一看命就不怎么样。
然而山莺依旧叫着那个男人的名字,无休无止,永不停歇,甚至在恳求,在哀求,求他不要离开,求他不要死,求他和她永远在一起。
那个男人究竟有哪里好?
宋衡想起在破庙,那时,他坐在暴雨连线的廊下,篝火将山莺身影投射,他就盯倒影在水中之的幻影,久久不能回神。
在后来,他们同行上路,他漠视山莺的无依无靠,只想让她走向他,靠近他,依恋他,他不去反驳别人误会他们言语,他也不去纠正共处一室的荒唐错误。
想来,那个男人再不济,也比一个觊觎有夫之妇的龌龊偷窥者,一个趁人之危的卑鄙的败类要强。
也难怪山莺连他名字一次也未喊过。
宋衡神色冷冽,脸凝着一层骇人的冰霜,整个人散发着压迫和危险,他忍耐心跟挖空得疼,牵起山莺的手,指腹摩挲玩弄她指尖的戒指。
仍旧残存一丝幻想。
那山莺呢。
那她是否也对他也有心动一点呢?
一点点就好。
给他一点赏赐,一点嘉奖吧。
然而一切的美好的臆想都在山莺连日的昏迷的担忧逐渐消散。
在第三日,山莺清醒那刻彻底敲碎。
她缓慢睁开眼,人虚弱病态,懵懵的望着宋衡,很自然往他身上贴,嗓音轻的如云如雾飘散:“宋栖迟。”
宋衡脑中紧绷的弦断裂。
山莺为什么要望着他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原来他是个替身吗?
原来他和她的亡夫长得很像吗?
原来她只是透过他,思念回忆另一个男人吗?
第32章
山莺麻木而呆楞。
这一觉她睡得非常劳累疲乏。
在梦中宛如不停歇地干活, 哪里都疼,哪里都累,她脑袋空空, 四肢也虚浮, 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见宋栖迟身影消散。
过了许久,她勉强缓过劲来。
艰难撑起身子,山莺赤脚下床到桌边灌下半壶冷茶,脑子清醒才察觉自己失语:
完蛋, 她把宋衡叫成宋栖迟了。
宋衡又生气了。
可是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她睡得迷迷糊糊在所难嘛。不过宋衡气性也太大了吧, 生气到出门不管不理她了。
山莺心中腹诽, 连敲门声都没听到, 宋衡进来时, 就看到她穿着单薄的里衣,赤脚牛饮凉茶, 他怒气更甚,眉头间能挤死苍蝇,想说什么最终撇下两字, “上床。”
“哦…哦。”山莺回神,听话上了床。
宋衡转身出门, 唤了一个提着药箱白胡子老头。
柳大夫对山莺望闻问切, 沉思许久, 等到山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大毛病了,大夫才缓缓开口:“醒来就没什么事了。就是惊惧和劳累过度,我再开几副凝神聚气,滋补养生的药。”
“只是你说的动不动就头晕这件事…我实在实在无能, 只能推测外力所致。”他说了许多专业术语,最终向宋衡给出两个结论:
或者由情绪变化波动太大,或是由气候变化导致。
山莺在一旁听得认真。
真乃神医啊。
她难受装得头晕病情都能分析出正确答案。
“多谢柳大夫,”宋衡点头将大夫送在门口,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端着饭菜的托盘回来,“吃饭。”
怎么办。
宋栖迟好像真的很生气。
人冷冰冰,说话都是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跟初见冷淡的模样一般。
又想到是自己把好脾气的他惹成这样,山莺莫名多了心虚和惭愧,她乖顺穿戴好,坐在圆椅上,手握筷子犹豫要怎么开口解释。
宋衡:“吃饭,有事饭后说。”就站在一旁,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脸。
山莺动筷,囫囵吃完。
就见宋衡收拾碗筷,抬脚离去,根本没有和她想聊的意思,她赶忙拦阻,伸出去拉宋衡,宋衡却避开她的触碰,山莺一开始只以为是碰巧,来回几次后,她才了然,宋栖迟这次,好像生了她好大的气。
她真的把宋栖迟惹发怒了。
“宋衡,”山莺险些摔跤下终于拽到宋衡的衣角,她故技重演,来回晃悠,一副可怜兮兮表情,“你别跟我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宋衡他扯住他的衣袖,慢慢从山莺手中抽回,“我们是什么关系吗?”他嘴角挂着讥讽,居高临下打量山莺,一点一点往后退,隔开距离,“我有什么资格再生气吗?”
“毕竟,我只是…”宋衡眸光冷冽扫过山莺,“一个替身不是吗,山莺。”
山莺无力摇头:“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你望着我,总是又悲伤又高兴,一而再,再而三叫着宋栖迟,”宋衡咬牙切齿,双手绷紧,须臾,忍耐不住落在山莺的脖颈,肆意揉搓把玩,声音带着愤怒,“山莺,宋栖迟是谁?他是谁啊?”
脖颈传来微疼的酥麻感,山莺仰首,就跌入一双极尽冷漠的眼眸,如深陷冰雪之内,她咬唇解释:“不是这样的,宋衡,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替身…”
山莺眼睛酸胀,她觉得自己很冤枉。
她怎么会把宋衡当作替身呢,宋衡就是宋栖迟啊,他们就是一个人,她爱宋栖迟,与爱宋衡有什么区别吗?
可她又如何向宋衡解释?
她有口无言。
“骗子。”
宋衡弯腰与山莺平视。
他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像审视一件物品一般,左晃右转,最后薄唇轻启:“骗子,你在心虚什么?”他扣着山莺脖子的手骤然发力,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融,“你又在委屈难过什么?”
宋衡哽咽一瞬,又恢复正常,“我个替身都没哭,你哭什么?”
他指腹胡乱粗鲁的擦拭山莺的脸上泪水,山莺忍不住抽噎躲闪:“疼…”
“活该,疼就对了,”宋衡牢牢留住脖颈,山莺连他冷笑时胸腔震动都感受得到,他讥讽,“叫你招惹我。”
“叫你无端随意招惹我…”
什么叫她无端招惹他吗?
宋栖迟是她的丈夫,宋衡未来也会是她的丈夫,她提前享受一下又怎么样?
山莺一开始还想反驳,可她骤然,想到了一点——
宋衡没有按照宋栖迟所经过的人生走一遭,他没有宋栖迟的记忆,他也没有他们相知相爱的证据。
他是宋栖迟吗?
他还算宋栖迟吗?
以宋衡的视角,他所言皆是事实。
去北河绾腩街那晚的行为不就表明了她跟渣女一般吗?
她只接受宋衡付出的关心喜爱,只享受两人似恋爱一般带来的甜蜜快乐,却不愿意接受宋衡的戒指,不愿意接受他所求的一个身份,一个保证,一个答应他,她也会永远爱他的承诺。
她就是在招惹玩弄他!
她这种行为,不就是失去了宋栖迟,再找一个模样一般的备胎舔狗吗?
山莺垂头,缄默不语。
这么算的话,自己好像真的恶劣过分。
她好像真的做错事了…
山莺呼吸艰难,身躯颤栗,压下所有让她悲恸,自责,崩溃的情绪,她抬头以泪流满面,痛苦着,哽咽着,说出冷酷无情的话语。
“是,是我的错。”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招惹你…”
“我在玩弄你的感情,对不起,你需要什么,我可以尽量补偿,只要我有,只要你需要…”
“道歉?补偿?我需要的是这些吗?”
宋衡痛苦凝望着山莺。
可山莺再说不出其他,抽噎哭泣。
半晌,宋衡泄气冷笑,紧扣山莺的脖颈的手滑落,松垮垮垂在两侧,他再没说什么,只最后望了山莺一眼,就这般离开了。
山莺没去追,就望着宋衡身影消失。
她枯坐许久,脑子一片混乱,一会儿浮现宋栖迟的笑容,一会儿看到宋衡的冷脸,她痛苦不堪,最终看到了叶璇清,她平静道:“我早说过的。很少有人成功,一切都看命,山莺,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
山莺不知道。
甚至回神时,天色已经渐暗。
整个房间昏暗沉闷,寂寥无声,山莺待在其中,只觉自己透不过气来,她摸黑点上蜡烛,火光在黑夜中烫出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