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喜房就看到密密麻麻的人,正是刚才接亲的人,他们聚在一起交流着什么,听到脚踏在木板上发出的吱呀声响,纷纷整齐扭头,微弱的红光落在他们脸上,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似惊扰了隐藏在黑夜中准备狩猎的野兽。
“洞房花烛夜,人生难得一遇,现在离开岂不可惜?”一约等四五十岁的大叔,从夜幕中缓缓走出,正是殷庚首席弟子刘道长,他摸索自己灰黑的胡须,柔声劝道,“还望珍惜,切莫辜负韶华。”
宋栖迟:“你是?”
刘道长:“我名刘明熙。乃殷师首席弟子。”
宋栖迟转头,望向刚才接亲队伍,为首强撑淡然的中年男人:“你又是?”
不等中年男人回复,刘道长一笑:“自然是宋家人,你的婚礼,亲朋友好,血脉至亲,自然要参加。”
宋栖迟:“原来如此,你们既知一切,还有胆子敢出现在我面前?”
刘道长淡然摇头:“大梦浮生,我有何惧。我本体又不在这里,再则,还有殷师和一众师弟,我劝你还是安分一点,你是逃不出去的,又何必抵抗吃一顿苦头呢?”
宋栖迟冷漠以对,从嘴角溢出一声冷笑,连话都懒得说。
红线骤然出现。
如清风拂来的枝条,晃眼而过。
顷刻间,侃侃而谈的刘道长如同五马分尸,四肢撕扯裂开。
完毕,宋栖迟才感知身体流窜的残暴,他收敛之下,抬手轻柔抚上她的眼,“别看,闭眼。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到家了。”
慢了。
山莺已经看完了。
望了望地上没有一丝血肉,只是撕裂的黄色纸屑的刘道士。
他面容还是死前说话的模样,自傲而不屑。
山莺好奇:“他们都是殷庚制作的纸人?”
宋栖迟:“不完全是。“
作为道长都能被厉鬼如碾死蚂蚁一般轻松绞杀,除了中心宋家人知道了解真正的家族史,其他人在祠堂上香祭拜时,对牌位最中央“宋栖迟”,也只是陌生老祖的称呼。
一群人共同入一个梦境,就已经在他们心里浓墨重彩留下最为深刻的一笔,更不要提现在,如何能经受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面前毁灭。
不论只是作为纸人的躯壳毁灭,还是真正意义上的魂识毁灭。
刘道长的死是落入滚烫油锅的水,他们一边唤“鬼啊,”“救命啊,”“我要离开,不要做梦了,”一边噼里啪啦的四散。
只是众人还没消散在黑夜中,就被一根黑色绳子牵引,他们身子骤然一滞,接着统一顿脚,转头。
表情也从惧怕,怨恨,变得漠然。
他们死死盯着宋栖迟。
渐渐的,身体都开始溶解,众人变成一张薄薄,裁剪出手脚的纸人,僵硬而缓慢行走,唯一像人的地方就是脸上淡然的神情,活像二维纸片人镶嵌上三维立体活人的脸。
处处都透露出诡异惊悚。
偏偏其他道长宛如看不见,死去的刘道长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唤其他人,站在各自方位,拔剑放血,一同掐诀开阵。
“血脉同源,命如锁链,因果相连,生死同途。”
“开!”
咒言落下,轻飘飘的宋家纸人悬于空中,血色阵图骤然亮起冲天金光,卷化为实质般的锁链虚影禁锢宋栖迟。
宋栖迟目光沉沉,并不慌乱,红线顺着锁链而来,他静默几秒,陡然扯住一根,用力一踩,“抓到你了,殷庚。”
鲜血飞溅。
浸染纸人。
宋栖迟袖中的红线似倾泻而落连城线的暴雨,连半点宋家人的哀嚎、咒骂都不曾留下,就一瞬就搅碎成泥了。
“唉…为什么呢。”
殷庚现行,他十指牵动纸人另一端。
凉风吹动他乌发,将眉间的红痣半遮半掩,他眼眉低垂,面露不忍,似一尊怜悯的神佛,“宋衡,你还有什么不满…”
“世间万物,因果轮回。我满足你的愿望,我也应该填满我的欲望。你为什么乖乖去死。洞房花烛夜,与你的新娘融为一体,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宋栖迟冷眼:“我可没有让别人偷窥的癖好。”
“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啊,简单,”殷庚思索片刻,又道,“我让所有人离开便是,我也离开,只是你们需要多久…”
不等殷庚话罢,红线翻涌而至。
宋栖迟凝眸,姿容冷昳秾丽的如神祇的容貌,同源命锁咒的反噬诱得鬼气外泄,脸上爬满一条条蜿蜒曲折的黑线,如同冰裂纹瓷器,更显艳丽妖孽。
他眼中翻涌的暴戾:“你找死,殷庚。”
殷庚脑袋歪斜,脖颈处只剩下一片皮肉连接,血迹汩汩而流,片刻就染红他青色的衣裳,他僵硬转头,笑声如破风箱,露出染血的牙齿,“我死不了的…”
宋栖迟冷眼。
任由飘荡柔软的红线砍断殷庚的头颅,让他闭嘴。
“呃…”站在阵法中的一个道长头颅掉落,人轰然倒地,
其他道长惊愕一秒。
刘道长呵斥:“凝神!不可分心。”
婚礼版的四合院开始融化,变成浓密无垠的黑暗空间。
落在地上的头颅褪色虚无,殷庚又以其干净整洁的面貌重现,他发出“呵呵”悦耳笑声,手中的纸屑飘散,落在地上再次塑形,是一个个神色恍惚的宋家人,“这是我创造的世界,你逃不出去。你就等为脱离□□的太久的山莺收尸吧…”
“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准备就敢来找你?”
宋栖迟不语,只是锋利如刀的红线转头对准殷庚。
两人一躲,一追,一防,一攻。
最终宋栖迟再次险胜。
红线将殷庚穿插成筛子,悬挂半空,似水蛭吸吮着他的生命。
殷庚面露痛苦,却讥讽:“你就算杀了我,不破除同源命锁咒,你也没办法带山莺离开梦境…”
“宋家人枝繁叶茂,一家四代,共有四十三人。”
“宋栖迟,你杀的完吗?”
“怕不会人还没杀完,你就精神崩溃,神魂尽毁了吧。”
宋栖迟冷漠:“不用你操心了。”
殷庚开怀而痛苦的大笑。
他望向山莺,眼神充满温柔迷离,他再也找不到比山莺更完美,跟命中注定一般与宋栖迟适配的容器了。
也多亏宋栖迟自责恐惧于自己的鬼气侵蚀山莺,忙着与她渡修为,忽视他就借柳家手喂给山莺的含有他血迹的的血丸。
他终于如愿以偿。
得以品尝能消解净化宋栖迟一切负面霸道的鬼气,又含有宋栖迟修为的山莺躯壳。
他要得道成仙了!
望着一无所知的宋栖迟,殷庚忍不住炫耀透露,“没用的,宋栖迟,同源命锁咒从来不在于血…”
“是血脉相连纠缠在一起的命啊。”
“是命啊。”
“宋栖迟,你出不去了。”
殷庚嘴角越翘越高:“只可惜你的新婚妻子,被你拖累,你要跟你一同被我吞入腹中,只是我想,这何尝不是你所想所念的生死相随啊。”
第22章
是命。
什么叫命?
什么叫纠缠在一起的命?
宋栖迟在作为人的短暂一生,他自小冠为神童,十八就高中状元,自然不是什么傻子,思考之下就从殷庚的三言两语就推敲他嚣张的缘由。
他亲自选择共度一生的伴侣。
他亲自把她拉入婚姻牢笼。
从此,他们同吃同住,同床而眠,不分彼此,简直比血脉相连的亲人更亲密无间,命运更纠缠不清。
也难怪殷庚会自鸣得意于同源命锁咒,会将他困死在浮生梦。
是啊,他会杀山莺吗?
面对殷庚所言死局,宋栖迟并不慌乱焦躁,相反红线翻涌,述说着他的亢奋不已。
其实,在宋家祠堂遇到山莺那刻,宋栖迟就想杀她。
山莺被以他为形象的破败雕塑所伤,穿一身大红的喜服乖顺窝在其中,晃眼间只看到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身躯。
身下裹着铁锈的血腥味。
她受了伤,流了血。
是被丢弃,破裂的琉璃制品。
可真可怜啊。
心疼之余,暴戾阴鸷也不由在宋栖迟心中蔓延。
山莺这般孱弱柔软,她会经常受伤的。
既如此,他何不此时此刻就将她杀死,将他们交融,放置在他的体内,就再也看不到她因受伤痛苦而皱起的惨白小脸了。
宋栖迟纠结许久,静静伫立原地,观望熟睡的山莺。
到最后,他不得不按压下期待的想法。
如此鲜活明媚的山莺,他还没看够,宋栖迟安抚自己:
不用着急的,山莺应该享受作为人的一生。
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差这点时间了。他可以继续耐心等。待她自然死亡,那时,他们就再也不会分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