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脸冷漠的池舒。
他转头,问出了这辈子山莺听他吐露最多的句子。
“你在干什么,吉时马上到,侍女都在找你,你不想成婚了吗?”
“哦,要的,就是碰巧遇到大佬,甚至感慨,多聊几句,忘记了时间,”山莺用话遮掩,她瞥一眼叶璇清,正常与两人道别,顺着池舒手指远离返回的院落,头也不回离开。
待看不到山莺身影,池舒才撇眼望叶璇清,他还是一副死人脸,平淡劝道,“你别这样。”
叶璇清垂眉,清冷的脸挂上冷笑:“我怎么了?”
池舒摇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要是被殷师发现你破坏他的计划,你就死定了。”
他抬掌,轻拍在叶璇清的额头。
一瞬间,叶璇清只觉心神震动,意识虚浮。
周遭的典雅精致的别院如同水中倒影,砸入一颗石头,逐渐模糊不清。
叶璇清惊愕,想拉住池舒,她大叫:“池舒,不行,你会死的。”
池舒淡淡道:“没关系。自修行起,我便知道人总有一死。但,叶璇清你走吧,别执迷不悟,殷师既选择山莺封印作为厉鬼的容器,就没人可以制止。”
天际橘红耀眼,密林深处挡住大量光亮和声响,躺在其中酣睡的叶璇清陡然睁眼,只觉一切都是昏暗不堪,寂寥无声的。
仿佛人世间只剩她一人的孤寂,不由间,她打了寒战。
抬掌,手中空无一物。
她,离开浮生梦了。
【废物。】
脑海里系统冷笑:【刚才第一面时,你就该立即杀死她。】
“我做不到,”叶璇清垂眸沉默,“她是穿越者,她是我的同类。”
【不。我记得你说过,小说世界的人并不算人,而她相信,爱慕,依赖一个小说人物,她融入其中,与你不同。叶璇清,你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异类。】
叶璇清垂眸不语。
【叶璇清,你会后悔的。做为容器,承受宋栖迟的一生修为,是池舒作为男主的金手指。若它没了,先不说池舒还有没有资格再冠于男主的头衔,就说现在以他现在的情况进入梦境,简直就做野草跟炮灰,风一吹,就倒了。】
【等池舒死了。】
【到那时你攻略失败,又该如何呢,】系统幸灾乐祸,一字一顿讥讽,【你啊,真是可笑可悲,放弃了那么多,最后沦落再也回不了家的下场。】
“闭嘴。”
【我偏要说…】
【叶璇清,你还想回家吗?】
“闭嘴,”叶璇清冷漠开口,“秦邵。我说闭嘴。”
系统冷笑,不再言语。
而叶璇清望着安静沉睡的池舒,摸索脖颈上的项链,抬头,茂密郁葱的树冠被凉风吹拂,她眺望远方,整个无常山似一只匍匐在地,正欲捕食的凶兽。
她想,她还是要回家的。
*
乌金西坠,暮色四合。
吹拉弹唱的喧闹声传来,一座八人所抬的华丽的喜轿从深山内穿梭,跟随的侍女抛出喜糖花生,无常山四合院内外各处已张红挂彩,门口早就站满了人。翘首以待,远远看到喜轿,众人高呼:“新娘子来了!”
山莺眼前一片红。
她头盖喜盖,坐于喜轿,手握牵巾。
片刻,轿帘撩开暖调的光线透进来,一只系着红线的手伸过来,他并未拾起牵巾的另一头,只是将手递到山莺能触碰看到的地方。
山莺睫毛微颤,手搭了上去,弯腰下轿。
视线被遮掩,她只能紧跟拉她手之人,两人掠过拥挤的人群,伴着吹拉的喜乐,踏入正厅。
司仪愉悦高呼:“一拜天地!”
山莺从喜盖缝隙中跟随身边喜服人的转动,一拜。
“二拜高堂!”
山莺跟随,二拜。
“夫妻对拜!”
山莺继续,三拜。
“礼毕,送入洞房——”
在众人簇拥下,山莺跟着前方之人走进喜房,送至喜床上坐好,喝彩鼓掌响彻云霄。
须臾,喜杆挑起撩开喜盖,山莺重见光明。
入目便是一片火红,鸳鸯戏水的床铺上铺满各种花生红枣,莲子桂圆,红床幔重叠,龙凤呈祥的红烛燃烧。
喜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挤满了凑热闹的人,表情或开怀大笑的畅然,或挤眉弄眼的调笑,混着嬉笑打趣的欢呼,真挚诚恳的祝福,气氛热闹却不聒噪。
不像做梦。
真是像一场存在于世的婚礼现场。
“山莺。”
山莺仰首,终于看到了宋栖迟。
他穿了一系艳丽的绯红喜袍,上面绣满金丝银线的并蒂芙蓉,在暖意烛火映衬下,流转璀璨华光,再配上他清隽矜贵的眉眼,整个人如谪仙一般,不似凡人的漂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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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山莺愣愣望着宋栖迟。
虽说,她一直都知道宋栖迟姿容玉质金相,但作为新郎…
想到他这身喜服是为她而穿的。
山莺心扑通扑通狂跳,要从嗓子眼蹦出,只有那浓烈的、缠满的情绪似滚水要从罐中溢出,源源不绝的炙热。
喜婆端着放有两酒盏的托盘欢笑而来:“新郎新娘,请喝合卺酒。”
山莺已经跟喝了酒似的。
人醉了。
待宋栖迟把酒盏递到她面前,她还没缓过劲来,只晕乎乎的一手撑床慵懒坐着。
看山莺半天不接。
宋栖迟屈膝跪地靠近坐在床榻上的山莺,仰望轻道:“山莺,怎么了?”
“还是是害怕我吗?”
“你不必介怀,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待梦境结束,我可以送你下山,你就当一切都不曾发生,只是一个梦而已。”
山莺疑惑,慢半拍重复宋栖迟的话,“送我下山?是真的吗?”
宋栖迟垂眸间淌过一闪而过的冷冽,他隐忍情绪,指尖摩挲喜帕慢慢攥紧,目光又柔和柔软,“自然可以。所以请你先暂时辛苦忍耐一下,委屈与我成婚。”
“…过后,我再送你下山。”
什么嘛…
山莺越听越不对劲,宋栖迟叽里咕噜说,胡说八道什么呢。
山莺很清楚,自己意识清醒,脑子正常。
不存在被任何莫名感情左右,和任何未知思绪操纵。
这完全属于她的意志。
她视线落在宋栖迟的身上,哪怕见识了他那副可怕面容,也就知晓他是厉鬼身份,她依旧没有丝毫害怕,只想起刚才因骤然撩开喜帕,由暗转亮,光线如同五彩缤纷的光晕般,映照在宋栖迟的头顶。
她想:宋栖迟真漂亮啊。
如同站在教堂花窗玻璃,阳光照耀下,每一块细小的玻璃碎片嵌上五彩缤纷,落在神圣而怜悯的神明雕像上。
光怪陆离,又眩神夺目。
山莺想,她应该忏悔,她亵渎神明了。
她犯了色欲,她犯了贪念。
不管宋栖迟是谁,什么身份,她还是想和他在一起,她贪图他的容貌,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想和他结婚。
山莺又想,神明也会饶恕她吧。
毕竟,独属于她一人的神明,也对她抱有未知的欲望。
只是这种欲望是什么?
想到不久前宋栖迟还黏糊糊抱着她,许诺要跟她成婚,转眼就翻脸不认人,又叫她离开。
山莺搞不懂。
她回望宋栖迟,顺从自己的意志,接过酒盏,和他交臂而饮。
喜婆又端来放有金质小剪刀的托盘:“新郎新娘,请合鬓。”
山莺仍旧目不转睛盯着宋栖迟,见他勾住两人一缕长发剪下,绾在一起打结。
宋栖迟到底什么意思?
他对她是否有好感,会喜不喜欢她吗?
还是他只是心地善良,拥抱和承诺只是用来她安抚她情绪,防止她崩溃的工具。
如今,成婚也只是走过场?
山莺思绪杂乱,绞得她难受,她唤:“宋栖迟。”
随后,从袖中掏出东西。
撑开掌心。
上面躺着两枚保存完好的狗尾巴梗编织的戒指。
是山莺在回去路上,看到墙角缝隙有一片狗尾巴草,她手痒揪了几株。
没什么缘由,更不是特意。
只是坐在喜轿中,她被喜悦的环境淹没,手不知不觉做出了两枚。
山莺问:“你要吗?”
她也好奇,宋栖迟…他,也会像她一般,会纠结,会无措,会忐忑吗?
他也会像普通人一般,不停的试探,来确定一方对另一方真实的心意感情吗?
顷刻间,漫天的红线密密麻麻洒落山莺的身上。
似一个巨大的礼花筒从她面前爆开。
大概已经看过宋栖迟更为恐怖的一幕,现在面容完整的宋栖迟,山莺竟觉得寻常。
脱敏效果十分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