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发觉得他怎么什么都会。
十项全能选手,难怪一个人住在山上自给自足,还过得有声有色。
她的视线又落到宋栖迟那双干什么都成的手,不经大脑一把抓住,就碰到冰凉如玉的手:“大夏天,你手都是凉的…”
宋栖迟:“体质原因。”
山莺双眸闪光,望着一滴汗都没有流的宋栖迟,像是抓住了一块不渗水的冰块,一眼艳羡:“你好凉快啊,不流汗的体质,而且摸起来冰冰凉凉好舒服。”
宋栖迟目光沉沉,望着交叠在一起的手,他喉结滚动,强压下情绪,片刻将手抽离,望着远处,道:“今日好像是万安节的第一天,要去逛逛吗?”
呃…
山莺立马转移视线。
其实,她不怎么想去,夏天本身就热,下山一趟肯定又累又燥,只是宋栖迟好不容易想下山一趟,她总不能扫兴吧。
望高悬于空的太阳,恐宋栖迟又因此受什么伤,山莺道:“想。只是现在正是暴晒时,我怕热,我们晚点去可以吗?”
宋栖迟沉默抬眼,望山莺一眼:“好。”
他起身,去书房取出山莺上次叫他读的书,坐在她茶几的对面方,接着上次看到阶段,语调轻柔地讲起那本报恩女鬼的志怪小说。
至日落西山,故事讲完。
“啊?这结局也太垃圾了吧。女鬼生完书生的儿子就魂飞魄散,书生就跟他原配妻子一起抚养儿子至为官做宰,做幸福一家人,”山莺跟吃了苍蝇似得无语作呕,她吐槽,“女鬼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书生。”
宋栖迟平淡合上书:“本就是劝世小说。警示世人向善,世间万物,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他透过窗户,眺望远方,夕阳西下,五彩缤纷的红似泼墨浸染天边,连远山都披上一层薄薄的的橘红。
他道:“走吧,我们下山。”
转头,见山莺仍沉浸在女鬼一边倒付出,沦落到魂神歼灭的凄惨下场,宋栖迟安抚:“她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你怎么知道?”
山莺撇嘴为女鬼打抱不平:“也就她是一本小说人物,不能说话,若真世间真有这么一凄惨女鬼,她都得气得跺脚,想来不论她是修得鬼魂之体,还是转世为人,怎么报恩,都不可能超过自己的性命吧。”
宋栖迟托腮沉思:“嗯…”
“你说的有道理,或许吧。或许她是。”
见宋栖迟敷衍,山莺瘪嘴,只觉跟他们这群封建人说不清楚。
当然是自己最重要。
只是谈论起鬼,山莺想起无常山的传闻,好奇心的驱使下,她贼眉鼠眼环顾一圈,招手示意,靠近伸头过来的宋栖迟,拂耳细说:“宋栖迟,他们都说这无常山内真的有恶鬼吗,是真的吗?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啊…”
宋栖迟垂眸,掩盖他的神色,片刻,他又抬头静默仰望山莺。
而她还乖乖等待他的回答。
一双眼眸透亮清澈,没有恐怖,没有惧怕,只有真诚的信任,和亲昵的依赖,像是一汪被阳光照耀到熠熠生辉的清泉,刺眼明媚的同时照映出他腐烂,丑陋,虚伪,恶劣的面容。
他们的一切亲密好友关系,都建立在虚假欺骗的空中楼阁之上。
若真相大白,山莺会如何?
宋栖迟不敢细想真相被戳破的结果。
耳道还残留温热的气息,似回到了被封印的时光,密密麻麻的爬虫蛇蚁攀爬而过,啃食他的每一寸肌肤和血肉。
宋栖迟动弹不得。
他垂眼而笑,听到了自己冷酷的话语:“没有。”
“我,不曾见过。”
第11章
“叮——”
空灵而悠扬的铃铛声第一声响起。
接踵而至的是满天飞舞的黄纸,和金黄的铜钱,沉重神圣的诵经声响起,身着青灰色道袍的道士们一个个表情严肃沉稳,残阳如血,泼洒在在他们口中念诵的脸上落划出一条条破裂阴影,是一排排列整齐的破裂泥俑。
万安观主路人为拦截,供诵经道士行走,人们只能挤在两侧的辅路边踵接肩摩,神色各异点脚伸脖子观看。
山莺站在最后面。
她来的时候已经人满为患,踮脚也只能看到一个个后脑勺。
听不懂的诵经声似哀怨凄凉的呢喃,周遭飘荡着金色黄纸,山莺没有丝毫感受任何的平稳安宁,只感同身受于宋栖迟所说的嘈杂聒噪。
真的好吵啊。
她揉捏太阳穴,又被旁边人的争论打闹吸引。
是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乱窜于人潮之中,正疯抢于道士撒出的传言能带来好运的铜钱,现场混乱不堪,脚下是踩碎成渣的黄纸,和打架争夺留下的斑驳血迹,怒骂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这…这什么啊。
山莺一阵恶寒。
因为什么都看不到,她没有代入感的游离万安节的热闹气氛之外,黄纸、道士、诵经、哭闹、打架,更有一种围观出殡现场的荒唐感。
有种所有人不知生死的愉快,整个世界都疯魔的恐惧。
宛如一群提线木偶,失智地演绎一场混乱而疯狂的表演。
而自身,却浑然不知。
“什么嘛,好狗不挡道!”
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正处于天下老子无人能敌阶段,他们拿着各自战利品的铜钱,摇头晃头准备去吃晚饭,只是经过山莺时,看她好欺负便跟疯牛一样乱撞乱冲,还嬉皮笑脸讥讽宋栖迟:“哟,又没下雨打什么伞啊…真是个娘娘腔啊。”
说罢,手就捻起伞面往上掀。
“啪——”
“你们干什么?”山莺狠狠地打落伞上的手。
她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伸手把宋栖迟拉到她在身后,越是想到他们无礼掀伞越是愤怒,喉中溢出一声冷笑:“打不打伞也不用你们操心吧,我下次再看到你们乱说话,嘴巴都给你撕烂!”
“哈?你…”少年们虽说是一群纸老虎,也是有脾性的,望着凶神恶煞的山莺仍旧想争论一番,只是张嘴时看到安静站在她身后撑伞男人漠视的眼,心中一颤,身子冻住,张嘴无言。
一个人不出头,其他人也跟着是鹌鹑,最终乖巧按照山莺要求,给宋栖迟道歉后才灰溜溜离开。
“真是的…他们真没礼貌!”山莺气鼓鼓,转身担忧问宋栖迟,“你有没有晒到太阳?有没有哪里舒服的地方…”
宋栖迟浅笑摇头:“我哪有那么娇气,你太担心我了。”
“什么娇气…是他们可恶故意欺负你,”山莺刚才的愤怒落潮般平息,只剩担忧和难受,她知道宋栖迟是个实心的糯米团子,拉了拉他衣袖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你要反抗知道吗?”
宋栖迟轻声道:“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山莺:“???”
这种事情还能习惯吗?
天色从灰蒙到昏暗,似天空不断往下坠,拥挤的人潮跟着游街道士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刚才的热闹转为萧条冷清,几点零星的火光照亮,宋栖迟撑伞,他垂着眼,显得落寞可怜。
“总有人或好意,或恶意,询问我为什么打伞,而当我回应我不能晒太阳,他们都不相信,或怀疑我哗众取宠,或故意抢夺我的伞证明我说假话,企图我出丑…”
“所以没关系的。想来只是我不能晒太阳,算不得什么正常人吧。”宋栖迟平淡道,只是他说话时,目光锁定在山莺的脸上,生怕她也会嫌弃他的神色。
“才不是!”山莺严肃反驳。
都不用宋栖迟细说,山莺便可推测出他以往受过多少罪,原来不是傻子不懂反抗,而是众人排挤霸凌PUA过了,真没招了。
山莺的心沉甸甸的疼,绞尽脑汁道出前世所看到过的各种匪夷所思的疾病,尽量说得平静寻常:“那是他们都见识少,没文化,大惊小怪。你只是生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栖迟轻声问:“真的吗?”
夜幕降临,凉风拂过,将宋栖迟额间碎发吹散,他浓密的睫毛微颤,似雨夜被淋湿的蝴蝶,翩跹欲坠,只往山莺心里钻。
啊,真是又漂亮又可怜。
山莺倒是懂了什么叫我见犹怜,惹人疼惜。
她听到了自己因宋栖迟被欺负而憋闷沉寂的心,再次狂跳不已。咚咚咚心跳加速的鼓点,震颤她的耳膜,让她思绪不宁,神智不清得什么话都往外丢:“是啊,所以不要在意那些欺负你,不要喜欢的人,在我心里你正常的不得了。下次,下次等你打伞,我可以留下你伞下吗?就当是给我打的。”
虽说是宋栖迟提出下山来万安节,但除了必要因素,只爱宅家的山莺能同意跟随,本意就是觉得宋栖迟在无常山太过憋闷无趣,想让他放松愉快一点。
只是没想到一出门就遇到这么破坏心情的事。
山莺不免失落。
她也曾好奇宋栖迟的过往,如何养成他这般秉性,如今听他回忆痛苦,平静讲述,山莺更是揪心自责,只觉自己徒增他的烦恼悲伤,并不能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