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妙莹并不甘心,不管来的是何人,她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她又走近了两步,试图提高嗓音对抗那些嘈杂的声音。
元栩拧着眉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几乎是在她准备开口的同时,薄唇轻轻地迸出一个“滚”字。紧接着长腿便急不可耐地迈开,接住了宋临背上的人。
他阴沉着脸,接过人后又横了宋临一眼。
连嬷嬷看出端倪,赶忙解释道,“皇上,哥哥送妹妹出嫁是旧俗。”
元栩面色稍霁,“无妨。”
沈若辞被他抱过去的时候,只有她知道,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乎是用抢的,生怕她能插上翅膀飞了那样。
她被元栩抱在怀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不是他身上惯有草药香气。
沈若辞莫名觉得心慌。
她原本没想过元栩会来,毕竟今天是他成婚立后的大喜日子。可他为何会来,这点也不难想通,大概率是怕丢了她这颗棋子。
沈若辞也无所谓他来不来,只要阿爹能平安出狱,其他事情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这么想着,她倒是盼望能赶紧离开,好让宋临赶去狱中宣旨。可皇帝抱着一动不动,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一旁的袁妙莹也没有依言滚开,元栩要她滚的话,说得很小声,好在现场只有她一人听到了。她厚着脸皮留下来,就想为自己再争取一下,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皇帝抱着别的女子。
她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先是惊愕,再然后是难以置信,整个人恍惚了半晌,才确认皇帝抱着的人是沈若辞。她失望之余,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
若是皇帝知道她是个残花败柳,还会要她么?
打定了注意,袁妙莹在礼乐声中再次开口,“皇上,臣女有一事相禀……”
这一声楚楚可怜,丝毫不似往日嘲讽沈若辞那般尖酸刻薄,可沈若辞还是一下子听出了说话的人是谁。
大红喜帕掩盖了视线,沈若辞虽未能看见袁妙莹,但也能猜出,皇帝是接了袁妙莹之后,顺带来捎她入宫。
袁妙莹最后一次出声,岳常安几乎是胆战心惊,他等不及命令一旁的侍卫上前赶人,自己便舍身冲过去一把将袁妙莹推开。
元栩怀中抱着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受袁妙莹的影响。他一门子心思都在看沈若辞的红盖头,左看右看,大有要将那层布看穿的劲头。
连嬷嬷见形势不对,生怕他当众撩开喜帕,忙上前提醒道,“皇上,莫要误了吉时。”
元栩皱了皱眉头,忽然探过头去,将唇抵在她的耳畔,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叫了一声“沿沿”。
声音细软绵长,竟难得的温柔,沈若辞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也明白,皇帝在确认相府有没有偷梁换柱。
要不是连嬷嬷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擅自掀开喜帕,她此时倒是可以来个自证清白。
皇帝生性多疑,性子又古怪,试探她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沈若辞脚不沾地,被他抱在半空中,一颗心难免战战兢兢。
等到她上了辂车,稳稳当当地坐在车里时,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车轮滚滚,沈若辞的心跳刚平缓下来,就感觉有人随后跨入车厢,一屁股坐在她身旁。
紧接着,一只大手横了过来,粗鲁地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团入掌心。
沈若辞闻不惯他身上龙涎香的香气,下意识要将手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牢。
元栩不悦道,“乖乖坐着。”
沈若辞只好由他抓着手,辂车四平八稳,元栩哼着小调,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沈若辞垂着头,目光越过喜帕的边缘,落在他大红色的长袍下摆。
她想象不出来,那人目中无人,穿着婚服的样子。
等到了皇宫,天色已经黑透。宫里灯火通明,分不清黑夜白昼。
沈若辞却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宋临已经拿着圣旨抵达天牢,她爹可能已在归家的途中。
前阵子沈若辞已想好了说辞,让宋临跟沈相说她去柳太妃那里了,会小住一段时间。
她要等沈相修养好了身子,才将实情告诉他,再慢慢想办法。
只是这事心里没底,到底是瞒不住父亲的,一想到事发的后果,沈若辞心里就发愁得很,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
辂车停在大殿正门口,元栩先从车上下来,又转身要去抱身后的沈若辞。连嬷嬷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娘娘可以自己走了。”
第31章
元栩记起大婚流程, 这会儿夫妻二人要手执红缎,一人牵着红缎的一端。他没有收手,亲自将人抱下来, 稳稳当当地放回地面,才拿过红缎, 将一端放入沈若辞掌中。
沈若辞垂下头,一眼望到自己的脚, 婚鞋精致小巧,踩着大红色的地毯, 上边铺洒着各色的花瓣。她将红缎握在手中,被宫人拥着走了几步才恍然想起, 今日皇帝迎娶新后, 这不该是她要拿的东西。
沈若辞视线从脚下移开, 正想着要如何开口, 便听见礼乐声中有女子娇柔的声音。
“臣妾参见皇上。”
好几个人的声音,不止一个。
元栩看着一旁齐刷刷跪了一地的女子, 只回了一声“起来吧”, 脚下的步子没有停过。
薛雪媚第一个追上来,“皇上,臣妾奉母后的旨意,前来迎接皇后娘娘, 不知娘娘怎么称呼,可是袁……皇后?”
薛太后宫外的眼线传回消息,接亲的队伍确确实实出现在国公府附近, 看来传言是真的。
皇帝并没有给她半个眼神,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薛雪媚努努嘴,恨不得马上冲上前去, 掀了那皇后头上的喜帕,看看到底是什么狐狸精!
连嬷嬷离皇帝只有一步之遥,见众妃子依然紧跟不舍,便出言道,“贵妃莫要道听途说,是沈皇后。”
薛雪媚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仍没想到沈皇后是哪家的贵女。
连亦心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元栩,她无法接受表哥身穿婚服,迎娶别的女子。她的表哥貌若谪仙,又是九五之尊,这世上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他。
可如今事实就在眼前,他那身红衣生生刺疼她的眼,更扰乱她的心,她心绪不宁,浑浑噩噩地跟着连亦兰。
直到听闻“沈皇后”三字,她脑中立刻迸出来那张脸,思绪也不再漫散,双手猛地握住连亦兰的手臂,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
沈若辞也觉得不可能。
她第一反应是想笑,皇帝视她爹如死对头,连带憎恶她们沈家的人,他是摔坏脑子了才会娶她当皇后。
她无声地笑了笑,手中的红缎明晃晃的,能感觉到那一端沉稳的力道。
很快她便不这么想了。
所有细节拼凑在一起,沈若辞不得不承认,连嬷嬷口中的“沈皇后”正是她自己。
笑容凝固在唇边。
沈若辞心头一凛,脚下的步子也停了下来,这太荒唐了,她一刻也等不了,抬手就将眼前的喜帕扯了下来。
灯火映着她的脸,凤冠下,那张清莹白净,眉眼间又有几丝撩人的娇媚。
怎么会是沈相那阶下囚的女儿!
几个妃子吃惊得捂住了嘴巴,只差没当场叫出声来。
乱套了,乱套了!连嬷嬷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的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了。
元栩离她五步之遥,一回头就见到她身穿嫁衣的模样。
与梦里不同,这次她要嫁的人是他。
只是能不能别每次出嫁都让人不省心?
他脸上腾起几丝不耐烦,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在场的几个妃子心中都大叫不妙。
上一次见皇帝露出这种表情,是薛雪媚言语露骨撩拨皇帝。后来她被禁足三个月,还是太后求情才放出来。
这回又会有什么好戏看呢?
她们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就见皇帝耐着性子走过去。
元栩挡在沈若辞跟前,随手夺过她手中的喜帕,“着急做什么,这不还没到洞房的环节。”
他慢条斯理地将她的喜帕又盖了回去,还不忘认真地摆正头顶的花纹。
虽然他跟沈若辞已将洞房最重要的事提前做了,但走走这些无趣的仪式,他也不反感。
就是没想到她这般急。
连嬷嬷见事态没有扩大,默念了一声“阿弥陀福”,赶忙上前扶住沈若辞,这次非要将人盯紧不可。
她轻声叮嘱道,“娘娘,切不可乱了规矩。”
沈若辞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方才喜帕落下的时候,她刚好对上一双慌乱的眼睛。这双眼睛她记得,是连亦心,仍像上次七夕宴见到的那般,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皇帝的脸,喜帕又重新回到头上,遮住了视线。但她确定,皇帝看清了她的脸,并且没有认错人。
皇帝要娶的人的的确确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