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一小杯水后,兰瑾把水杯递给文君,将沈若辞放回床榻上,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见她微微掀开一点眼皮,关切道,“沿沿,是不是还很难受?”
沈若辞意识混混沌沌,瞧着眼前人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她声音微微沙哑,带着试探的语气,“你是我阿娘吗?”
她犹记得昨夜的梦,梦中跟着一人的背影喊了一路的娘,奈何那人始终没有回头。眼下见到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如此温柔地关心她,沈若辞心中泛起阵阵的暖意。
她伸手,手指落在她精致的眉眼,一点点地描摹着,片刻之后,轻道了一声,“您真好看”,而后手臂无力地垂下。
兰瑾感受着女儿手指的温度,早已泣不成声,哽咽不安地问道,“沿沿,你怪娘吗?”
沈若辞只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小会,又缓缓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盛京。
元栩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眼下盛京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就等着他露出点破绽,薛太后那头随时有可能起兵谋反。
这天他如常上朝,听取官员汇报一应事务,处理完几个紧急要务后,眼见大臣们无事可禀,便挥退众人下朝去了。
甫一下朝,便急急唤来岳常安,问起沈相那头可有消息传回。
见岳常安憋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心中就已明了,淡声道,“下去吧。”
岳常安拧着眉头走出殿门,迎面就撞见薛展松大步走来。
薛展松眼底猩红一片,眼神依旧凌厉,目光如炬,“岳公公,老臣要见皇上。”
龙泽殿内,薛展松跪在地上,声音中气十足,“老臣参见皇上。”
元栩睨着他低垂的头颅,要不是忌惮他手中的兵权,他早该出京去寻沈若辞。而非像现在,只能在殿中如坐针毡地等着别人送消息回来。
纵使心中对他颇多怨言,元栩仍保持语气温和,“薛老将军请起。”
他关怀道,“不知聪儿身子如何了?”
听皇帝提到孙儿,薛展松神色柔和了许多,“多谢皇上关心,聪儿得到及时医治后已无生命危险,只需卧床静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皇上此番派多名御医前去薛府救治聪儿,臣感激不尽。”
元栩微微颔首,他心中虽对薛展松有所不满,但孩子终究是孩子,他还是希望聪儿能平安。
“老臣还有一事。”薛展松从袖中取出一漆盒,翻开盖子,盒内躺着一枚虎符,正是薛家的兵符。
他将漆盒恭恭敬敬地置于元栩面前。
“老臣年事已高,今日特来交还虎符,愿皇上另择猛将护我大魏河山。”
元栩只看着那枚虎符,却未伸手去接。良久,从他口中听到二字,“为何?”
薛展松坦诚道,“老臣狭隘,大魏得此帝后,薛家日后何惧手里无牌身陷困境!”
元栩眼中在此时起了一丝波澜,“薛老将军可想好了,兵符一旦交出来,就再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薛展松语气无比坚定,“皇上放心,老臣已经过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臣感恩娘娘恩情,望皇上早日寻回娘娘,臣方能安享天伦之乐。若娘娘有个万一,臣定会以死谢罪。”
元栩道,“如此,朕便收下了。”
薛展松又向元栩拱了拱手,“老臣还要向皇上告假一个月,接下来臣决定谢绝宾客,闭门不出,将全部心力用来照拂孙儿。”
元栩朗声道,“准。”
薛展松转身告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脚步竟意外轻快起来。他这些年错过太多与至亲相处的时光,今后要慢慢弥补回来。
薛展松离去后,元栩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将兵符握在手中,一时间悲喜交加。
他确实忌惮薛展松手里的兵权,但也无法否定薛家这几十年来为大魏流的血泪。
如今薛家没了兵权,就靠元赫那点兵力,就算薛太后野心再盛,也无法再兴风作浪。元栩将朝廷的事暂时托付给元琛,便带着一队人马沿着沈墨留下的线索一路追踪过去。
袁妙莹自早上数落了沈若辞一通之后,就回去自己房里睡觉,一直睡到下午被饿醒了。起床后她见袁子逸还没回来,便叫小二送饭上来。吃饱喝足之后,才想起沈若辞要她请大夫一事。
她虽恨极了沈若辞,但到底害怕袁子逸要责骂她,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看她。
房间里兰瑾与文君心疼沈若辞,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吵到沈若辞休息。
哪知此时袁妙莹却将门拍得劈啪作响,文君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从里边被打开,袁妙莹看到是陌生人来开门,没好气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在她房间里?”说着推了文君一把,径直走入房中。
袁妙莹进屋时就闻到药味,见沈若辞仍睡着,昨日楼下遇到的那位妇人正坐在她的床沿上,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是她要你们帮忙请大夫的?”
见对方并不回答她话,她嘲讽道,“你们可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兰瑾听出她语气中的挑衅,目光凉凉地看向袁妙莹,“早上就是你在沿沿房间里,说她是没娘的野种,对不对?”
袁妙莹傲慢地轻笑一声,“是又怎么样,我不过是说实话。她爹这么多年来都未曾成亲,却带着这么一个女儿,不是野种,是什么?”
兰瑾骤然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到袁妙莹脸上,“你听清楚了,她不是你口中的野种。她有娘,我就是她的生母。”
袁妙莹被她看得不寒而栗,但见她一介柔弱妇人,又觉得不过如此,没什么可怕的,便嘴硬道,“有娘又怎么样,左右都是来路不明。”
见她死不悔改,兰瑾也无需继续忍让,“我们兰家是姜国的名门望族,你今天惹到我,算是踢到铁板了。”
兰瑾一个眼神下去,门外几个侍卫立即就上来塞了袁妙莹的嘴,又绑住她的手脚,叫她动弹不得。
在袁妙莹倒在地上不停地挣扎时,床上的沈若辞终于醒过来了。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头脑仍有些迟钝,一双水润的眸子正呆呆地望着床顶。
兰瑾喜出望外,压抑着胸中激荡的情绪,轻声唤了一句“沿沿。”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兰瑾忧心忡忡地向文君求助。文君立即伸手抚向沈若辞的额头,探了一会温度,欢天喜地地说道,“谢天谢地,退热了。”
兰瑾这才放下心来。
沈若辞双眸聚焦,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缓了好一会,她才彻底清醒过来,醒来第一眼就是看向兰瑾,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夫人,您怎么在我房里?”
兰瑾听她开口说话,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沿沿,我不是夫人,我是你娘,是你的生母!”
第95章
沈若辞茫然地抬眸, “夫人,您怎么知道我叫沿沿?”
当年忍痛割爱将出生才三天的女儿送出去,那般割心剜肉的痛, 兰瑾至今仍记忆犹新。她哽咽道,“ 因为“沿”字就是我取的, 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绣在你穿的小肚兜上,然后才把你送到你父亲手上……”
沈若辞原本只是问小名的事, 但此时听兰瑾提起肚兜上绣的“沿”字,她猛地瞪大眼睛, 脑中更是嗡嗡作响,强忍着不适坚持要坐起来。
文君见状赶忙来扶她, 沈若辞顾不得旁事, 她手指冰凉, 只紧紧抓着兰瑾的衣袖, 急切地问道,“绣、绣在何处, 您还记得?”
兰瑾如何会忘记呢, 她记得一清二楚,“‘沿’字,绣在小肚兜的右下角,用肚兜同色的丝线绣出来的。我不擅长针线活, 绣得并不好看”
沈若辞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那件红色小肚兜,至今仍完好地存放在她闺房里,除却父亲, 没人知道此事。
而沈墨对她说的则是:人生第一件衣裳,留着做个纪念。
那时沈若辞不疑有他,更不曾想到这件普通的小肚兜, 竟是她心心念念十几年的生母亲手缝制。
尽管心中焦躁不已,碍于受发热影响,沈若辞语速还是很慢,“您是如何确定,我是您的女儿?”
兰瑾手心早已被汗湿透,她努力保持平静的语调,“你的小名叫沿沿,又姓沈,跟他一个姓……”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沈墨,“最重要一点是你后腰处那两颗胭脂痣,我记了十来年,没有一天不念、不想,绝对不会记错。”
沈若辞想起元栩每回从后边要她的时候,总喜欢用手指捻着她后腰处,说什么她通体莹白,腰间这两颗胭脂痣恰似锦上添花,凭添一抹冶艳之美。她学不来那满口胡话,但也曾到铜镜前看过自己身上这两颗痣。
见沈若辞犹自低头沉思,怕她不信,兰瑾又补充道,“你父亲,右臂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
沈若辞蓦然抬头,虽无回应,但从她的眼神能看出这点也对上了。
如今该问的都问了,该确认的也都清楚了,兰瑾将呼吸放得极轻,目光定格在沈若辞的脸上,试图捕捉她内心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