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_因浓【完结】(99)

  鹭南是一座偏僻古老的小城。

  严襄在这里降生,度过人生颇为痛苦的四年以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鹭南新建了高铁站,道路干净整洁,还多了好几个大型商场。

  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不再是从前人流量稀少的城市。

  严襄对这些变化很有些懵,甚至不大认得路,更别说当东道主了。

  邵衡推着儿童车,闲闲跟在她身后,打趣:“怎么样,严秘书,有没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因为他的话,她心里那些沉重与怅然被一扫而空。

  如今各地都在往旅游城市发展,鹭南也不例外,他们混迹在游客中,专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毕竟本来就是临时起意,没有什么规划。

  小满开心极了,经过漫长的路程,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让她充满了新鲜感。

  她被邵衡抱着,指了指小摊上各种稀奇古怪造型的玩具:“叔叔!”

  叔叔非常上道地蹲下身,任她去挑选。

  小满平时只爱玩乐高,对其他玩具很看不上眼,但这会儿也许是从众心理,她选择了一个路上小朋友人手一只的、会蹦出来的恐龙棒棒糖。

  邵衡索性买了俩,一只现场给她拿在手上玩,另只做备用。

  严襄也只当自己是旅游,放平心态,除了偶尔串入耳中的一句鹭南方言会让她微微晃神。

  她和邵衡牵着孩子的手,走在这座小城的街上,就像若干年前的父母和自己。

  随着时光流逝,那些关于家庭的回忆早已模糊在脑海深处,此刻却隐隐浮现在眼前,让她罕见联想到往事。

  大热天,小满又极其亢奋,从这头窜到那头,很快精疲力尽,嚷嚷着要休息。

  他们回到酒店将她哄睡,严襄也准备早点休息时,邵衡问她:“咱们去个地方?”

  严襄意识到他说的地点,她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既然决定回来,那么迟早会面对。

  邵衡的目的地很明确。

  当他踩下刹车,安安稳稳地停在马路侧边,严襄看向了那栋阔别十来年的房子。

  她长至二十六岁,即使已经被生活磨练出一副平淡如水的心境,也依旧很难不对此心生波澜。

  十几年前,铁栏栅围起的小院里布满母亲种植的花花草草,角落摆放着她幼时的学步车和父亲的小电动,处处都是一家三口的痕迹。

  现如今,小院的铁栅栏变成了雪白高耸的围墙,看不清里头,只有大门上挂着个牌匾,写着“松柏民宿”四个大字。

  邵衡温声问:“要进去看看吗?”

  他是为了拔除她心中的执念而来。

  严襄望着那牌匾,眸中带着些惘然。

  她终于产生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害怕。

  要进去吗?

  这儿是她从小生活过的家。

  大火肆虐过后,她没了父母,房子没了主人。

  这里被舅舅以监护人的名义攥在手里,潦草翻新后又租出去。

  再后来,她高考结束后险些被押去嫁人,自身都难保,更顾不上父母的房子。

  一直到现在。

  严襄定定望向他:“我没有钥匙。”

  十几年前,这栋房子的钥匙,就只掌握在舅舅一家手中。

  但她知道,他一定有办法。

  果然,男人摊开手,纹路清晰的掌心上,静静躺着一枚泛着银光的钥匙。

  严襄接过,深吸一口长气,慎之又慎地推开那扇在自己心中封闭了十多年的大门。

  民宿大概已经很久没有接待客人,里头的物件上对了一层灰尘,曾经的花草也早已经被拔干净,只剩下烧烤架一类聚餐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严襄踏入房门,屋内布局依旧,但陈设早已大变样。一楼、二楼的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极其陌生的味道,复杂,且难以忍受。

  严襄来到客厅,她尝试着坐下,但一挨到那张由舅舅舅妈添置的沙发,便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她还是低估了过去携带的阴影。

  最终,严襄只能又走出房门,来到了还算熟悉的小院中。

  她站定在小院中央,夏日晚风吹起她单薄的裙摆,显得格外孤零冷清。

  邵衡走到她身侧,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严襄低垂下眼,看着那片过去十数年仍然焦黑的土地,问:“他们会不会怪我?”

  怪她没有能力夺回属于自己的家,怪她一走了之,再也没回来看过。

  邵衡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那时,她只是个孩子,她能怎样做?

  十四岁,一个已经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痛苦的年龄,她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双亲。

  紧接着,她成了纵火犯的怀疑对象,因为舅父出来作伪证,称曾看见她在小院中肆意燃放烟花。

  她被家人主张送进少管所,但因身份证的登记年龄未满十四周岁,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后来她的舅父舅母为了严家财产将她收养,直到十八岁,严襄偷报大学远走家门,终于离开这噩梦一样的城市。

  他在档案里窥见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他难以想象,在冷冰冰的文字背后,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给她带来了多么大的压力与伤害。

  邵衡看完那一行行文字时,恨不能将严家两个恶人挫骨扬灰——

  她性格中下意识的封闭自我和礼貌疏远并非天生,而是在后天的扭曲环境下一步步妥协形成,这是她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道:“如果换作是小满遭遇这一切,你一定也舍不得她再回到这个没有了父母的家。”

  “他们的爱女之心和你同样。”

  严襄鼻腔酸涩,强忍着,将脸埋在他的怀中。

  刚出事时,她曾无数次怨怼,世界上那样多的人,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自己头上。

  父母逝去后,她被当做皮球一样四处踢走。

  小城流言众多,人言可畏,她陷身于一场由舅父亲手缔造的霸凌地狱。

  从十四岁到十八岁,她强忍着,直到等来卧薪尝胆结局,终于有机会逃离。

  舅父舅母打着要将她嫁人赚彩礼钱的名号,严襄便说,大学生的价值只高不低,并承诺大学四年不会找他们要一分钱。

  后来遇上陈聿,她迅速恋爱怀孕,使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她重新开始生活,企图为自己构建新的家庭,新的保护屏障,直到厄运再次找上她。

  陈聿死后,陈家人不仅要赔偿金,还要彻底算清他名下财产。

  她只好再度联系舅父舅母,故意许下赔偿金的诱惑,以毒攻毒,让他们狗咬狗,也让陈家人来不及去管别的,好为她转移财产腾出时间。

  严襄闷在他怀里,终于问起那两个人:“你是怎样对付他们?”

  连房子的钥匙都取回来,他应当什么都处理了。

  做了这么多,却说也没说,如果不是她主动提起,也许她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邵衡道:“不是什么见血的手段,但也不会让他们太舒服。”

  男的是教师,补习、收礼、体罚,甚至猥亵学生,深挖之后将桩桩件件曝光出来,不仅做不成老师,还要进去踩缝纫机,归期不定。

  女的在学校当宿管,丈夫倒下,自己也跟着卷铺盖滚蛋。五十岁没有学历又嚣张跋扈的年龄,不会再有工作。

  后面的事不必邵衡出手。严舅父家只有一个啃老无能的儿子,此生,再也没有能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这房子也并非他强抢回来,而是以严襄名义起诉——他们身陷囹圄,自然再管不上其他。

  严襄吸了吸鼻子:“辛苦你了。”

  辛苦为她收拾曾经她无力面对的残局。

  邵衡:“客套了啊。”

  他吻在她发顶:“护着自己女人是应该的。”

  严襄被他这霸道总裁发言逗笑,那些沉重的、难过的、无法排解的心绪在这个午夜缓缓升上天空,从此消散。

  听他问自己后续想怎样处理,她只是摇头:“就这样吧。”

  严襄重新锁上大门,像十八岁那样最后望了一眼小院。

  只不过,那时是拼了命地逃离。

  现在是解脱和释然。

  她的过去,终于在若干年后的今天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两人手牵着手,在无人的夜色中漫步。

  路过学校,严襄停住脚步。

  依旧是红顶白墙的建筑,没有新粉刷过,墙体有数道黑色印记,呈现出一种饱经风霜后的沧桑。

  严襄遥遥指过去,平静开口:“我以前在那儿上学。”

  邵衡记得,她曾经说过,为了赶回去吃饭,得从学校跑回家里,跑步也是那时练出来。

  今天已经让她想起了太多伤心事,邵衡的掌心笼罩上她的脑袋。

  察觉到他想要宽慰自己,严襄展颜,想说自己没那样脆弱,却听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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