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失望。
“我……”
裴昭怔了许久才吐出的一个音节又被山宁强硬地打断。
“你当真这样觉得？”
山宁再次问他。
裴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敢看山宁失望的眼神，只是重复着回答：“是、是……”
声音渐弱，可裴昭也没有听到山宁再开口的声音。
像是怕被她再次抛下一般，裴昭下意识地抓住她。
而后，几乎是有些带着哭腔道：“你就不能选择我吗？不能吗……”
“总要有人冒险去牺牲，你为什么不能选择我……”
苏叶何其可怜，被他盯上，推入这场阴谋。
可总有人要牺牲。
裴昭选择了山宁，那必须有人代替她去承担这份风险。
可偏偏，山宁并不选择自己。
裴昭本以为自己情绪的决堤会让山宁再度失望，他不害怕这点，总归已经是末路。
裴昭想要的太多，可他得不到这么多。
他不配得到这么多。
无尽的阴暗将裴昭笼罩，那瞬间，他心痛得难以呼吸，只要拖住她这一会儿就好了，只需要拖住……
“裴昭，”并非如裴昭所预想的，是山宁冷漠而失望，那种仿佛要将他放弃的语气，反而，带着无尽的平静。
裴昭倏地抬眼看她。
不知是好是坏。
“我不是不选择你，”裴昭将他的偏执深深埋藏在心底，平日的笑颜，将一切真相自己吞下的隐忍，八百年来的无助，山宁透过他的声音感受到的是这些，“我只是不能放弃苏叶。”
可这并不是所谓选择的问题。
而是苏叶是否就真的活该代替她承受这份死亡的风险。
性命分贵贱吗？
在裴昭的心中是分的，他愿意为了山宁放弃苏叶。
可山宁不行。
一切的仇恨，一切的责任都不该在苏叶身上。
“我并不是去赴死，”山宁顿了顿道，“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叶去赴死。”
何其轻松的一句话，苏叶身上有着足够的“气”，加以七件神器的帮助，就能够抗衡天道。
可是裴昭也没试过。
一切都是未知的。
推着苏叶来到这个位置，与直接送她赴死无异。
裴昭呆愣地看着山宁。
山宁问道：“里面的情况如何”
山宁何其了解裴昭。
她知道裴昭会知道答案。
“……苏叶陷入了天道的幻境，”裴昭说话时感到几分艰涩，“可她会出来的。”
他最后的话尽力带上笃定，要使山宁相信。
那些“气”会帮助她出来的。
气运在她身上。
山宁听到“幻境”这个字眼，不由得想起自爆的无字书。
天道其实也有所预备。
既然知道在运势上二人之间旗鼓相当，那便设计让苏叶难以到他面前。
岁月与修为的限制注定苏叶面对他时，总是要落至下风的。
山宁对他道：“你该知道的，这是我的使命。”
神明最初降世时，便是为了维护x大陆上的平衡。
如今复仇是一点，身为人类的苏叶面对本质上仍是神明的天道，这本就不该被允许。
裴昭也默契地想到这一点。
他沉默了下来。
他说话时不再带着哭腔，刚才激烈的情绪都已随着说话间又转为平静，而那平静之下究竟蕴藏着怎样激烈的震荡，山宁没时间再管了。
裴昭八百年的偏执难以消解在一分一时中。
他害怕山宁再次离开自己，担心自己再度陷入孤身，对此惶惶不安，甚至不敢接受会导致这个结果的任何一个可能。
可山宁说得对。
他这样不是在恳求山宁选择自己。
而是在逼迫山宁放弃苏叶。
他不想接受失去山宁的可能。
可是如果不幸，苏叶真的死在里面了呢？
姐姐会接受这种可能吗？
而那时，他会不会再度失去姐姐呢？
强迫自己从喉咙中挤出那道声音时，裴昭的全身仿佛在进行一场战争。
一部分的自己说不要。
而一部分的自己只是说：那你就忍心看着姐姐痛苦吗？
最终，化为实质的声音传到山宁的耳中。
“好，我带你去。”
从理智上来说，裴昭不想这样做。
可从感性上来说，他只是宁愿自己痛苦。
恶欲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的灵魂，那是八百年里长出的烂疮，唯有看到山宁时才能有片刻地止住痛苦，那是病，裴昭知道。
可他找不到药。
哪怕山宁在他面前，他仍是害怕。
害怕得终日惶惶不安，难以入睡，午夜万籁俱寂之时，他无数次地想要去死。
死掉就好了，死掉就不会痛苦了。
裴昭幼时太过孤独，他独自长大，面对各式各样的恶意，在山宁那里接收到温暖之后，他难得的幸福。
他以为自己好了。
可其实是病得更深了。
而此刻，裴昭抵抗着这种巨大的痛苦与恐惧——他恐惧失去山宁——用尽一切力气，带着山宁前往苏叶的所在。
宁愿自己痛苦。
也不要姐姐的痛苦。
裴昭一遍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
一切安静得不似凡间，而裴昭的步伐坚定，不敢犹豫一瞬。
借着系统，裴昭能隐隐感应到苏叶的位置，这是早上他与苏叶出门时特意建立的联系，毕竟已经过了十几年了，系统的那部分灵魂早已经彻底脱离了他。
他本来应该借着这份联系将山宁引向相反的方向。
可最终还是走到了苏叶的面前。
苏叶看起来状态尚可，看到山宁时，眼神里有瞬间的惊慌。
“山宁姐姐。”
她紧紧攥着自己手中的储物袋。
山宁看向她身上的几处伤口，皱了皱眉道：“你还没见到天道？”
苏叶听到她的话，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全部，自然包括自己偷走全部神器的事情。
苏叶垂着头，有些不敢看山宁。
“对、对不起……山宁姐姐……”
除去这句话，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裴昭告诉了山宁，系统是以天道未来会毁灭世界来支使苏叶收集神器最终打败天道的。
一个简朴到漏洞百出的借口。
足以让面前这个少女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与天道见面。
“不必说对不起。”
应当是自己向苏叶说对不起。
可事情复杂，山宁难以一言一语解释清楚，只能看到苏叶有些不解地看向自己。
苏叶不明白。
明明是她偷走了山宁的神器，为什么山宁却是这副表情。
仿佛有些……愧疚？
而且，山宁姐姐为何会在今日来到这里。
系统说她是天命之女，只有她有可能打败天道。
哪怕苏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比山宁厉害，可是一旦想到明日山宁可能会死于与天道的战斗，苏叶还是忍不住来到这里。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是天命之女呢。
系统从小养育她到大，总不会骗她的。
她总得来试试。
苏叶有些局促不安，“我来到这里后一直在鬼打墙，还没有见到天道。”
天道到底是避讳苏叶身上强大的运势，所以选择先用幻境困住她。
哪怕如今，苏叶也只是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
她还来不及成长。
山宁伸手，四周的灵气自动汇聚于她的手心，而后她将之抛向前方。
仿佛有咔嚓一声，又仿佛什么声音都没有。
总之，周围的景象变了。
而山宁静静地望着前方。
语气十分平静。
“张修。”
“好久不见。”
第127章
见到他的第一面,苏叶便觉得这就是天道。
那男人其实长得极为年轻，通身气质舒展，温和俊秀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神宽和而包容,宽袍大袖。
可明明是平和而亲近的神情,苏叶却无端觉得，他在睥睨自己。
高高在上的。
视若无睹的。
天道,或者说张修，在听到山宁的话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好久不见。”他学着山宁的样子，轻轻吐出对方的名字，“山宁。”
山宁向来有话直说,她看着孤零零来到的张修，开门见山道：“梅厄呢？”
“梅厄吗？”张修温和微笑，思索了几秒,而后坦然道：“这我可不知道。”
毕竟这只是骗她来到的诱饵。
张修思及此处,笑得更深，几乎带上挑衅。
而山宁不再同他废话,足尖轻点几步,欺身上前。
山宁的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