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害怕的时候总会口不择言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张楚怀本来想喊大佬的，刚说出第一个字感觉不太对劲，硬生生换成了神。
但后来想起来他觉得更奇怪了。
他垂头丧气，跟着山宁继续登楼。
山宁问道：“你来过这里吗？”
毕竟张楚怀似乎和天启有着不少的关联。
张楚怀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再被落下一步。
闻言，他点点头：“来过。”
那似乎是段不太好的回忆，山宁没再多问更深,只是问了下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几层。
总不能上一层楼就丢一回人。
不过这么说来,这里的设计倒和当初归源海底海神的那幢建筑有些相似。
所以当年海神也是天道的手下。
那幢建筑说不定都是天道自己操刀建造的。
张楚怀摇了摇头，缓慢道：“我不知道。”
令山宁没想到,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以一种坚定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年是被我爹娘强送到这里的，所以我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天启待着那几年,我也没有得到重用便逃走了……”
他这段话信息量很大。
强送，重用,逃走。
山宁情商一般，但对他人的私事并不怎么好奇，她对此的回复是：“到了。”
满目的明亮提示他们已经到了第五层。
第五层亮了许多灯，且环着墙壁有许多的门,都紧闭着，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张楚怀有些复杂地看着山宁往门边走，一边跟上，一边忍不住又问：“你难道不想问问当年的事吗？”
山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单论身高张楚怀其实要比山宁高些。
但被山宁看着时张楚怀总有种在被高位者审视的感觉。
很紧张。
但山宁说出的话却很随意：“你想说吗？其实我不怎么好奇。”
山宁又补了句：“但你要是想说我也没什么意见。”
张楚怀本来积攒了一路的勇气瞬间泄了气。
再次踏入这幢建筑，张楚怀才倏地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回忆其实一直埋藏着他的记忆深处从未消弭。
也从未找到过出口。
以至于让他有种冲动，想要把那些本以为会埋藏一辈子的秘密都讲出来。
仿佛连那些痛苦都能因此减轻似的。
毕竟，理论上来说，在这里的，应该也许大概或许是他的……朋友？
那群魔除外。
张楚怀暗戳戳地想。
张楚怀道：“你怎么对什么都不好奇的啊？”
本来对于自己来说是做了很多准备下了很大决心才终于要说出来的事情结果对于对方是这么轻飘飘还真是让人挫败啊。
张楚怀垂头丧气。
山宁只是想开个门，眼下她动作彻底停住了。
她看了眼门，又看了眼张楚怀。
爽快地确定了哪件事才是此刻的优先级。
“你似乎……有点失望？”山宁试探着道。
“……这倒也没有。”
毕竟说出来也是直面自己的不堪过去也要很大的勇气的。
张楚怀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山宁又问：“那我们继续走？”
张楚怀：“……要不我还是讲讲吧。”
这该死的倾诉欲。
张楚怀左右转头看看四周，叹口气。
山宁：“你要不想讲就算了。”
“不不不——”张楚怀一脸惊愕，“我想讲啊我就是睹物思人，呸，思过去。”
山宁：“？”
不理解但尊重，她端正坐姿，准备听张楚怀开始讲故事。
张楚怀张了张嘴，一开始他会以为很难说出口。
但事实是仿佛排练过千百次般，那些埋藏于心底的回忆很轻松地就被讲出。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
一对好胜的父母，一个懦弱的孩子，外加不错的天赋。
张楚怀至今回想起来还都很苦恼：“我不清楚天启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明明天赋好的人有很多。”
天启似乎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村子里招人。
村子里的老人对此很清楚，不过张楚怀是近些年唯一一个被天启选中的“幸运儿”。
他说自己不想去。
可天启强行将他带走，他的爹娘也对他说等以后你就知道这是好事了。
可张楚怀不觉得是好事。
他十岁那年被带去了天启。
十四岁那年逃了出来，趁着夜色逃回了家。他不识路，于是绕了很远很远，现在的他都想不起当初的路线。
可爹娘的第一反应便是将他送回去。
瞒着所有村子里的人他逃出来这一件事，然后将他送回天启。
于是张楚怀又逃离了家。
他年纪很小，没读过什么书，胆小又怕事，唯一能称得上优势的便是他在天启修了四年的道。
可他不听话，常被打骂，修道也没有修很好。
不想饿死自己，张楚怀只能想到一条出路。
再拜入一个宗门。
他走了许久许久才走出神之领地。
他走到了算天阁。
有那里的弟子出阁游玩，看见了他，聚在一起嘲笑他。
“你是来拜入我们算天阁的？也不用回答，我们一算便知。”
他们拿出个古怪的圆盘转了一下。
然后便是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还真是想拜入我们算天阁的，怎么，连乞丐都做起白日梦来？”
张楚怀咬了咬牙：“我没有。”
“没有什么？”
看了这群人一眼，张楚怀道：“我只是想和你们换点东西。”
他离开天启时手上还带着天启为他准备的武器。
张楚怀拿那武器同那群弟子换了些灵石衣物，而后继续出发。
张楚怀也找不到方向，就随便走。
走到哪里是哪里。
反正不要回家，也不要去算天阁。
他要去个让自己快乐的地方。
张楚怀这样想着，一路从南往东走。
他也学聪明了，知道打听了，东边有个大宗门，他想去那里碰碰运气。
张楚怀不敢去小宗门，因为天启很厉害。
从前他便觉得天启厉害，出来见的人多了，便更加觉得他们厉害。
可张楚怀知道，天启肯定不会迁怒他的家里人。
因为他出来后才发现，原来不是每个地方的天赋好的小孩子都会被天启强行带走的。
打压、折磨、强行塑造成和所有天启一样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会遭遇这些。
天启似乎只会折磨神之领地附近的小孩。
刚意识到这件事时，张楚怀自己蹲在外面x抱着腿哭了整整一夜。
旁边墙上的窗户没关严，透出温暖的光和里面小孩的壮志豪言。
“等我进了宗门拜了师父，咱们全家人进天香楼吃饭就都能不给钱啦。”那小男孩道。
他的母亲笑着嗔他：“哪有的事。”
小男孩道：“二虎子姐姐就这样，他们一家进天香楼都不用给钱，而且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们都这样。二虎子姐姐告诉我们，他们修仙者保护百姓已经很累了，百姓就该这样。”
他已经不是百姓了，他测出灵根了，他马上就也能上天香楼吃饭不付钱了。
“好好好。”母亲这样笑着对他说。
张楚怀越哭越伤心，自己挪远了点。
好难过啊呜哇哇哇哇哇。
张楚怀脑海中闪过如果自己不是在那里出生就好了的念头。
可是也不好。
下一瞬，他自己否决了自己。
这样也不好，吃饭不付钱也是不好的。
都不好，一切都不好。
张楚怀在难过中睡着，而后被冻醒，望着既明的天边，他决定继续出发。
继续走好了。
找不到想要的答案，那就继续走好了。
他走了好久好久，走到想要放弃。
他想，如果到生辰前，他还没能找到想要的答案，那就去天香楼免费吃一顿。
他也是修士，不是吗？
这里没有天香楼，但是有宝珍楼，有珍馐楼，有各种各样的楼。
和那里没什么两样。
哪怕甚至不知道自己要找的究竟是什么，是人？是地方？还是一件东西？张楚怀只是继续走着。
而后，在他生辰的前夕，他终于走到了玄阳宗。
可能是唯一一件幸运的事情。
玄阳宗正在招收弟子。
磕磕绊绊过了入宗试炼，站在广场上，似乎是要等待人挑选了。
他是金灵根单灵根，天赋一等一的好。
可张楚怀站在那里，却有些害怕，又有些迷茫。
是对未知的迷茫。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