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于吗?”赵雨霁无奈笑道,“师尊当初收我为弟子,又不是看中了我的资质。”
这话云拂晓同意。
周玥收徒,从不看资质。
赵雨霁眉梢轻挑:“师尊只是看我可怜。”。
云拂晓:“可怜?”
“嗯,”赵雨霁眼皮半阖,似陷入久远的回忆,“你们都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又脏又矮,瘦成骷髅,衣不蔽体,像个乞丐。”
月光明亮,清晰地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背与手臂紧实肌肉。这人高马大的架势,着实难以与他口中所言的幼时模样联系起来。
“你能想象一个六岁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被妖兽撕烂胸腹吗?”赵雨霁的声音微哑,“你能想象光着腿脚跪在冰雪地上卖身葬母是什么感受吗?
云拂晓看着他。
“没办法,一个荒僻的山村,穷到没有其他谋生的路,除了去山里挖草药换钱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他闭上眼,“明知深山里的妖兽会杀人,可大家为了挣一口饭吃,还是会去赌。赌赢的人不少,但赌输的人更多,因为被妖兽玩弄至死的人太多太多,阿娘的死对他们来说甚至是稀松平常。”
这些话他从未和别人说过,堵在胸腔里宛如一块顽石,叫他喘不过气。
此时提起,尽管极力压制,声音里还是染上一丝哽咽。
云拂晓默然,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不怨恨别的,只恨妖兽残暴、恨自己弱小。至于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他们真就冷漠吗?未必。只不过走到这一步,大家都没有办法。”
“那天下着雪,我跪了很久,跪到通身发暖,这才终于等到了师尊。”
赵雨霁不是受情绪操控的小孩子,哪有让师妹安慰自己的道理?他用力闭了下眼,深呼吸,再抬眸时,眸光已然清明。
说到此处,他唇际甚至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后来师尊说,她再晚到一步,我就要被冻死了。”
他冻出幻觉,已经离死亡不远。
若非周玥,世上便再无赵雨霁。
“我后来问过师尊,世上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为何收我为徒。”赵雨霁挠挠头,“师尊至今没回答这个问题。”
云拂晓听到此处,也是一头雾水。
也许对于周玥而言,收徒这种事,仅是她的“一时心血来潮”。
话题回归正轨,云拂晓转头看了一眼山顶:“所以师兄这次来摇光山,也为了能弥补当年没能杀死妖兽的遗憾?”
“套我话呢。”月光洒在赵雨霁挺直的鼻梁,他低眸笑,坦然承认,“是。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妖兽之事。晓晓,整个溟海仙门,没人比我更了解这种灵智残存的畜生。”
云拂晓将视线从松木繁茂的山顶收回,挑眉道:“怎么说?”
赵雨霁:“妖兽开启灵智很常见。但单纯为了追寻刺激而嗜杀百姓的妖兽却不常见,即便有,也会因为太过残虐而早早被修士灭杀,不会留到今天。”
这番话完全符合云拂晓的推测,她点点头,淡声补充;“能明目张胆到被我们察觉的地步,就说明这种妖兽并非天生,而是被人有意培养出来,甚至很可能是一只失败品。试想谁会设阵圈养一只脱离控制的妖兽?背后势力,或许是宗门、世家,也可能是别的。”
赵雨霁轻挑眉:“你是指?”
“妖山。”
只有妖山,才会在妖兽失控之后,还花费力气去圈养它、保护它不被修士灭杀。
而这山村的百姓,也许只是为妖兽挑选好的、用来发泄怒火与杀意的“工具”。
念及此处,云拂晓浓睫低垂,遮掩住逐渐冰冷的眸光。
赵雨霁低声:“晓晓,这种被驯养出来的妖兽残暴至极,并非溟海的试炼灵兽可比,你第一次在外历练,先不要面对这么危险的局面,这次就交给我……”
“师兄,”云拂晓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倏而露出笑意,“已经晚了。”
赵雨霁怔愣一瞬,拧眉道:“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松枝繁茂的山顶蓦地发出刺目亮光。
“轰!”
一声爆响,整片松林被摧毁,气浪汹涌,沙石飞溅,炸开的尘土与碎枝叶在黑夜里爆出遮蔽天地的阴影。
赵雨霁迅速站起身,大睁的双眼里满是震惊。
“轰!”
伴随着一声痛楚又暴怒的嘶吼,体型魁梧的妖兽在光线昏暗的夜幕下显现出巨大而狰狞的身体轮廓。它站在山谷的绿木中,直立站起时却能凭借体型优势一掌拍碎山顶的岩石。
赵雨霁没忍住,一句脏话脱口而出:“……,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头看云拂晓:“晓晓,这是你干的?”
云拂晓借着朦胧月光打量妖兽,“嗯。”
饶是她早已对妖山的诸多族类见怪不怪,此时看到这只庞大又暴躁的妖兽,也不由得拧眉:这只妖兽大得离谱。
……也愚蠢得离谱。
她设下阵法时特意在旁边留了条生路,很明显,即便是妖山的幼年小妖,也能轻易发现。
但这只妖兽毫无章法折腾这么久,愣是没察觉到那条生路的位置。
“你想引蛇出洞,但背后之人何时才会现身?”
赵雨霁本打算把妖兽杀了完事,没想到云拂晓这么狠,竟想要明着挑衅背后势力,“况且,这只妖兽灵智残存不多,也没什么再利用的价值,是否值得他们暴露?”
“他们会出现的。”云拂晓姿态悠闲坐在山石,“但不是为了妖兽,而是为了我。”
赵雨霁轻挑眉:“晓晓,七境的修为,并不高。在这个修真界并不会引人注意。”
他还不知道云拂晓和妖山的过往纠葛,以为她是想凭修为境界引出背后之人。
小小七境,在溟海的部分弟子间还能打一打,但放眼整个修界,又算得了什么?这个道理,云拂晓又何尝不知?
但她不想让赵雨霁牵扯进来,只抿唇笑了笑。
深山之中,妖兽仍在暴怒挣扎。
四道光柱将它牢牢禁锢其中。它被云拂晓设下的阵法钉住心脉,浑身剧痛无比,又无处发泄,恼得双目赤红。覆盖坚硬鳞片的厚实脚掌狠狠踩在地面发出砰砰的震颤声,却因被阵法束缚行动,只得徒劳挥舞肢体,试图摧毁周遭可触及的一切。
枝桠被摧折的声音连绵不绝,遥遥地传到站立在对面山巅阴影里的几名修士耳中。
“这……”紫衣青年脑子一懵,心里又惊又怕,“这妖兽平时根本不这样的啊。”
“是啊,平时可乖巧省心了,也不过是吃几个人而已……别的一点事没有。”旁边人紧张得话都说不顺溜,偷眼观察为首之人的脸色,谄媚笑道,“妖主,您看这事闹的……”
被称作“妖主”的那人自始至终沉默,他一身宽松黑袍,头戴兜帽,整个人包裹得严实,没有露出半寸肌肤,从里至外都透出一股阴邪与神秘。
“到底谁把消息放出去的?”他刻意压抑的声线依旧透出一丝狂乱,“怎么把她引来了?”
身后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口中的“她”是何人。
他们本就是妖山出身、藏匿在各大宗门的棋子,傍晚时感知到阵法波动的瞬间就从宗门赶到此处,探查一番,除了妖兽出奇的暴躁之外,尚未发现其他人的活动踪迹。
紫衣青年心思细腻,敏锐地从黑袍“妖主”的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憎恨。他绝不会放弃这么一个表现的机会,上前一步大胆道:“妖主,管她怎么来的,一并杀了就是。”
说罢,他双眸光亮,眼露期待地看着妖主。
谁料,却听见一声嘲讽的低笑:“蠢材。”
紫衣青年莫名被骂,脸色登时僵住,思绪飞转,终究是没能明白自己到底那句话说错了,作乱之人不该杀吗?能惊动这位少年妖主连夜赶来此处的,那得是什么修为境界的对手……
还是说,其实少主与那人早就相识……
“轰!”
对面山谷法阵忽地发出一声爆响。妖兽竟是挣脱了法阵光柱的束缚,重重砸倒在地,似是气空力竭,躺倒在林间喘息烈烈,呼出的火焰将周遭草木瞬间焚作灰烬。
有人侦察完毕飞身赶来,神情焦急禀报道:“少主,看到人了!是、是一个女人!”
黑袍少主转身,眼瞳有寒光闪过:“看清楚了,真是她?”
“她离开妖山太久,属下……不敢确定。”
隔得也太远,月光朦胧,树影摇曳,实在很难看清脸容。
况且,那女人身上弥散出的杀意,像是早已察觉他的存在,在警告什么。
他的闭息术已炼至顶峰,但方才他自以为悄无声息地藏匿在林间树后观察时,那少女本在与师兄说笑,猝不及防间却蓦地转身,凌厉又冰冷的视线穿过昏朦月光,直直落在他的身上。
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璀璨若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