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十年前,烈阳军的军刀就被全部销毁。当今世上,只有程晞的手里还拿着最后一把烈阳军刀。
所以,一定是程晞。
周玥轻阖眼睫,再睁眼时,眸中已然恢复镇静,先抓核心:“是谁先认出这把刀的?晓晓,是你吗?”
云拂晓摇头,她都不认识烈阳花。
“周宗主,是我。”乌久泉出声,又抬手腕,给她看腕间红绫的那朵赤金色烈阳花,“这是阿娘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我自小便认识烈阳花的模样。”
周玥眸光冷静,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良久,才点头说:“我知道了。”
乌久泉挑眉,就这样?
她还想听阿娘的往事呢!
周玥明显不想说那么多,颇为客气地将鲛人店主请走一起入海,旋即吩咐道:“你们谁有空,先替这位店主看一下店铺?”
云拂晓待会还要去白玉宫殿,乌久泉主动道:“我来吧,晓晓还有事。”
周玥的视线在云拂晓的身上停留一瞬,没具体问,只轻颔首:“行。”
说罢,与那位鲛人店主一同转身离去。
云拂晓不由沉思。
眼下的情况,与前世不太一样。
前世,她并不知道古鲸族可以拿到北境神木枝,因此没有来到海市,没有拉着乌久泉闲逛。
也没人认出那柄悬在店里的烈阳军刀。
她的二师姐程晞,在明面上,自始至终都是“死在南境”。
而今生,因为她要来海市拿到北境神木枝,蝶翼振动,才引发这一连串的变化。
说是巧合,未免太巧。
倒像是背后有人推了一把。
云拂晓轻摇头,这一趟发现的线索太多太乱,在程晞的事情解决之前,她决定先不想这些。
现在的主要目的,还是进入白玉宫殿,从古鲸族的手里拿到北境神木枝。
念及此处,云拂晓放远视线,往海市尽头望去。
无根水境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殿门竟然还未打开。
古鲸族是完全不在乎海市的交易么?
恰在这时,溟海深处忽而传来几声深邃而悠远的鸣声,这声音穿透力太强,哪怕置身在半空中的无根水境,在场之人也不由感到一阵心慌,旋即被蔓延而来的孤独感包裹住。
海市出现一瞬的安静。
据守在白玉宫殿外的海族高声喊道:“古鲸族入海市——”
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降临,宛如天幕倾颓,海水倒灌,视线所及的一切布置全都在晃动。旋即,那深邃的鸣声愈发接近,宛如响在耳畔,激得众人皆头皮发麻。
在一阵难以自控的战栗中,长街尽头的白玉宫殿华光大盛。万众瞩目中,沉重殿门缓缓开启,露出了殿内数道朦胧的身影。
古鲸族体型巨大,并不会亲自进入无根水境。
那些朦胧摇晃着的身影,只是它们在溟海深处的术法投射。
饶是如此,海市的各仙门弟子,还是被眼前景象怔住。
一阵极致的寂静中,云拂晓起身,穿过尚在震惊的人群,神情淡然地朝着白玉殿走去。
第51章 无根水境(4)
古鲸族的白玉宫殿坐落在海市的最深处,大殿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透明莹润的高高水桥。
云拂晓穿过热闹长街,甫一踏过水桥,方才的骄阳明光骤然消失,眼前触目所及,竟是乌云蔽日,云浪翻涌,雷声轰鸣,一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当头压下来。
无尽的漆黑,宛如溟海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白玉宫殿就隐在极致的黑暗与虚无之中。
云拂晓进入高高的殿门,在居高临下俯视而来的几道冰冷视线之中,继续面不改色地沿着走道往里,直到站上殿心的环形高台。
殿内光线昏暗,周遭垂挂着巨大的灵幕,从殿顶直垂到地面,严密遮挡来人视线,不容许任何外人窥探。
古鲸族的数道身影投射全部隐在幕后,唯有高台处漏下一点模糊光亮,照清少女娇美精致的面容。
“你要交易什么?”黑暗中响起一道雄浑声音。
这声音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如雷鸣轰隆作响,在殿内不住回荡。
云拂晓被这声音震得有些不舒服,浑身血都要逆流,但还是尽力维持镇静:“我想要北境神木枝,不知该用何物与诸位交换?”
话音落地,长久的沉默。
似乎在某个角落,响起了低低的笑声:“你要神木枝?你要来有什么用?压制你体内的忌元魔脉么?”
云拂晓惊讶一瞬,旋即按捺住,颔首:“既然你们已经看出来了,我就不再多作解释。怎么样才能拿到神木枝?”
“你想要神木枝,当然要用相等价值的物品来交换啊。”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可是我们古鲸族什么都不缺。你一个溟海的小小弟子,能拿出来什么相等价值的东西?”
古鲸族是唯一能靠近北境神木的种族。这种地位,确实有资格说自己什么都不缺。
但是——
“什么都不缺……”云拂晓轻笑,“情报缺么?”
“情报?”
灵幕之后,传来海浪翻涌的声音,因处在深海之中,而显得几分虚无。
“你能告诉我们什么?”
云拂晓挑眉:“那得看你们想知道什么。”
片刻的沉默后,古鲸族的那道声音响起:“南境,血傀之乱。”
血傀之乱。
云拂晓思索一瞬:“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你,”那道声音说,“你的体内藏着忌元魔脉,就说明你是那场血傀之乱的唯一幸存者。不是吗?”
云拂晓眼睫轻颤。
不愧是古鲸族,远在溟海深处,还能看出她的身份与体内魔脉。
“嗯。”
云拂晓是要定了北境神木枝的,拿这个信息作为交换,也是合理。
她淡声道:“血傀术,是只有邪修才懂得要领的人体改造之术。”
这种术法流传自南境幽冥峰,峰主胡先觉是个痴迷于借助外物提升修为的疯子。他曾大规模地将修士肉.体与专属法器融合,制造出一种兼具强度与耐久性的、可反复利用的杀器。
后来,不知是谁,竟将这种血傀投放在南境与魔域的交界处,作守卫之用。却因融合出现问题而失控,造成周边近万百姓惨遭屠戮。
胡先觉不知所踪。
彼时,盘踞在南境的修真势力,都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处理此事,只有乌门世家与灵照山派,可堪一用。
但乌门世家当时深陷宗嗣斗争,乌行空自顾不暇,无力出手。灵照山派以“山主正闭关修炼,弟子们未得山主之命,不敢擅自下山”为由,拒绝出面。
最终,是锋海剑阁的无旸剑尊站了出来,派出包括贺道临与裴真在内的七名弟子,连同莲华寺住持善空,将失控的所有血傀儡全部销毁,擒捉了乔装改扮躲藏在边陲小国的胡先觉。
被抓时,胡先觉疯得神志不清,无法审问,只不住嚷嚷着:“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他疯得厉害,最终是商隐从溟海赶过去,亲自拍板,将他关进业火佛狱,日日遭受业火焚烧,永世不得出。
血傀儡曾经是悬在修真界头顶的一大威胁。
这种术法害处极大,如今多年过去,仍有修士偷偷修习,炼制邪器,妄图在修真途上走捷径。
云拂晓讲述得简短:“这就是血傀之乱。”
“嗯,”那道声音发出低低的笑,“小丫头,你若是隐瞒了什么,这场交易也不算数哦。”
“我有什么必要隐瞒?”云拂晓无奈,“此事只是有疑点,比如当初到底是谁将血傀投放在南境边界线?为何商隐这么急着将胡先觉关进业火佛狱?但这种事至今没有定论,我自然不会乱说。”
“噢……你认为血傀之乱不是胡先觉做的?”
“他是很痴迷人体改造之术,也走过不少弯路。但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造出那么多血傀的。”
此人研究的种种术法,无非就是如何活得久些,如何活得自在些。
胡先觉很惜命,无论是谁的命。
所以,他不会做出大规模制造血傀这种疯到没边的事。
云拂晓回忆一瞬,干脆全盘托出:“当时我在南境被人追杀,便是他将我送到南境神木领域。我才与忌元魔脉融合,捡回一命。”
胡先觉可以说是云拂晓的救命恩人。
古鲸族问:“那血傀之乱到底是谁引起的?谁会制造这么多血傀守护南境领土?商隐这么急着把胡先觉按死,到底是为了掩盖谁?”
商隐虽长久居在溟海仙门,但似乎与每个人都不冷不热。
若非要细究他对谁比较在意,那便只有一个人。
云拂晓的心里早就有了猜测,此时却摇头:“我不知。”
古鲸族也低笑:“那么,溟海深处的那柄军刀,以及刀上的羽毛,便也没了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