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拂晓心知此刻的自己如烛火燃尽,无力与整个世界抗衡,唯愿尽己所能,保住更多的生灵。
她低眸,看向手心的空荡。
赦心剑碎作无数莹白的光点,命咒飘浮,漫天飞散,像是黄泉路上为她送葬的纸钱。
云拂晓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肢体酸软无力。殷红的血从唇角溢出,在皙白的下巴牵出一道刺目的线。
她阖上双眼,平静地接受死亡,缓缓倒下的身躯被灼灼燃烧的忌元异火迅速吞噬。
然而,意料之中的混沌并未到来。
云拂晓再次睁眼时,是一个清晨。
晨曦遍洒大地,峰峦起伏如涛。
她眨眨眼,认出此地正是妖山主脉,祈风山。
而那根残缺的天柱,仍旧在浓云与法阵之后兀自强撑着——虽破损,但至少不会出现新的裂痕。
她拼了命才阻住东极天柱的倾折,为此不惜献祭性命与神武赦心,好歹是保住了。
而兴许是天道感念她心善,特准许她的魂灵在此,最后看一眼她守护的领土。
云拂晓被风吹得到处飘,脑子浑噩,心态却极为平和。
此时再想起明秀清那张清俊斯文的脸,只一阵作呕之意,恨不得挥袖叫他滚,滚得越远越好。
至于他口中的所谓新世界?她才没有兴趣。
她的魂魄飘飘荡荡,随风飘到了祈风山下的溪水之畔。
她在一处滚圆的石头坐下,在清晨的第一缕明光中,被晒得险些要再死一轮。
恰在此时,两只浑身澄黄的枇杷妖蹦蹦跳跳地过来,闹嚷嚷道:“听说剑圣死啦!”
“笨蛋!你的死才叫死,人家剑圣的死,叫陨落!”
“哦!”小枇杷妖叽叽喳喳,“听大王说,他好像是死于一种很厉害的咒法呢,叫什么赦心咒!”
裴真也中了赦心命咒?
云拂晓抬手支着下巴,怔然一瞬后,忽觉荒唐得可笑。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给他下过命咒?
怕不是此人无中生有,还想赖着她不放?
她嗤笑声,又听枇杷妖叫嚷起来:“这是前任妖主的赦心命咒呀,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另一妖据理力争:“她都死了半年多!我怎么知道她嘛!”
……原来她已死了半年么?
天光亮起,橘红色的晨曦冲破云层,普照大地。
云拂晓倚在溪岸边的柳树阴影里,一边听小妖碎碎念,一边抬袖遮掩,试图躲避这耀眼的光芒。
“……不知道也好,反正前任妖主是个很坏的人。”枇杷妖低声说,“她叛门杀师,堕入魔道,为了抢夺崔妖主的赦心剑,竟还要灭了我们妖山。要不是魔君出手相助,我们早就不知死哪去了!”
……什么?
她要抢夺崔赦的赦心剑?
她要灭了妖山?
魔君对妖山出手相助?
明秀清和崔赦到底又做了什么?!
云拂晓思绪混沌一片,气得恨不得立刻活过来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被欺瞒她忍了,被造谣泼脏她也咬牙忍了。至少她临死之前尽力,以神武赦心之力撑住天柱,保住了东境万千生灵的性命。
但她不能忍受死了还要被泼污水!
半年、只不过半年。
她的功绩被抹消,清白被扭曲,好嘛,连赦心剑都是从崔赦那里抢来的了!
云拂晓像是一缕风般飘在树下,耳中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辱骂,气得手指颤抖,连心脏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识海深处嗡嗡响,还有些耳鸣。
恰在此时,一阵无比熟悉的青铜铃相撞的声音响起,周遭景物霎时静止,连潺潺流水都顿住。
云拂晓灵台瞬间清明,转头朝声源望去,似是极南之地,南境神木的声音。奇怪,南境神木不是早就枯死了么?她尚未反应过来,蓦地,手腕被人狠狠攥住。
修长有力的指,手背青色筋络隐现,骨节微突,是属于男子的力量感十足的手。
攥得太用力,似是饱含着某种隐忍不发的情绪,以至于她的手腕都隐隐作痛。
云拂晓怒而抬眸,却只望见那人轻抿的薄唇与高挺鼻梁。
她双眸睁大,刚要开口,然而下一瞬,天地倒悬,江河逆流。
时光似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动,回到原点。
极致的阒寂之中,倏而响起急促的“咚咚”轻响。
似是有人叩了叩门窗。
云拂晓如坠噩梦,气息急促,满身都是冷汗,直到叩门声愈重,才终于挣扎着醒来。
窗外晴光明媚,勾勒出一人挺拔的身影轮廓。
她揉揉眼,只觉这人身形极为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恰在此时,那人开口:“师妹别睡懒觉了!各宗门世家的弟子下午就要进清波城,快随我一起去布置场地!”
他声音年轻清朗,含着笑意。
赵雨霁。
第3章 清波城(1)
日光暄和,天幕澄澈。
茶馆的二楼雅间,云拂晓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接受自己重生的事实。
好事。
她上辈子死了都不得安生,被人栽赃抹黑。倾力守护的妖山也崩坏分裂,憋了满腹的怨恨与不甘,正愁无处发泄,就重生了。
这辈子,她不会让其中任何一人好过。
思绪回转,楼梯处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响起,一名身着深蓝色修士服的青年走过来。
青年体格挺拔健硕,相貌英朗,眉宇间自有股沉稳周正之气。正是大师兄赵雨霁。
赵雨霁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随口道:“这次的潮汐宴可是邀请了不少人。”
天气不太热,他却忙出了一身蓬勃的热意,端起桌上茶水,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潮汐宴。
云拂晓眨巴着眼,回想起来。
她年少时所拜仙门,名为溟海仙门。
仙门背靠这片大陆极北处的万古溟海,自与海族停战并定下契约之后,几万年来,势力范围不断扩充。仙门中强者如云,若论实力,其在北境可称首屈一指。
仙门定期举办潮汐宴,既邀请各大仙门来此观赏此处潮汐之景,也让年轻小辈们彼此切磋比试,友好交流。
潮汐宴十年一度,为期半月。云拂晓算了算时间,现在应是她拜入溟海仙门的第四年。
她暗自运转体内灵息,却觉一阵滞涩无力之感,宛如风中火苗,孱弱不堪。
好弱。
此时的她只是个天资平平、柔弱单纯的小剑修,不会给任何人造成威胁,也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时候,云拂晓还没有拿到降世神武赦心剑,体内魔脉也掩藏得很隐蔽,不曾暴露。
忌元魔脉还没有枯竭,明秀清也没有露出真面目。
赵雨霁还活着,师尊周玥也未重伤。
九万妖山不曾遭受战火的肆虐。
一切皆在未定之天。
“师妹,在想什么?”赵雨霁伸手在她脸前晃了晃,见小师妹一脸懵的样子,不禁露出笑容。
他相貌俊朗,性情稳重温和,对云拂晓向来溺爱纵容。
甚至在云拂晓叛出溟海仙门后,赵雨霁瞒着所有人去寻找她的行踪,不远千里只为给她送一堆吃的,还打包了她最爱的烤排骨,担心她在外面过得不舒坦、会受委屈。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云拂晓眨巴着眼,慢慢笑出来:“大师兄。”
她水润乌黑的眼眸中晃动着点点碎光,笑起来灵动又娇俏。
赵雨霁“嗯?”地抬眼看她,见云拂晓盯着自己却不语,安静乖巧的模样,又好笑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他给自己续了杯茶,在氤氲的茶雾中望向外面街道:“明天上午,各宗门的人就会从这条街经过。”
云拂晓问:“直接去溟海三岛吗?”
“按照往年惯例,是该如此。可今年不知怎么,竟要众人在清波城中暂时住下,想来是有别的任务安排。”
云拂晓点点头,看来与前世的发展是一样的。
各门派的尊长们,确实给他们这些小辈备好了一份“大礼”。
“或许是什么试炼吧。”云拂晓不怎么在乎,“在进入溟海之前,先筛选一批资质上佳的弟子。”
赵雨霁挑眉道:“有可能。毕竟……”
毕竟这潮汐宴明面上说的是“友好交流,不比高低”,可实际上众宗派都想借此机会探探各家的水平。
云拂晓回忆起前世。
这场潮汐宴,各种考核、试炼层出不穷,各宗门的人也算是把竞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了。
她从烤漆小盘里挑了块芙蓉糕,轻声道:“可不要太难啊。”
话甫落,茶楼角落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好难啊!”
云拂晓与赵雨霁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茶馆二楼气氛火热,彩绸高挂,桌边坐满了闹闹哄哄的溟海弟子们。
作为这场潮汐宴的东道主,溟海仙门以“加学分”为奖励,安排了百名弟子来城中布置接待。中途换班的时候,闲下来的人便来这里喝茶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