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他提起乌门世家,赵雨霁的神色瞬间冷下来。
唐不苦也立刻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啊,我一时失言,抱歉。”
赵雨霁闭了下眼,转移话题道:“秦宇滨的事我不好明着插手。”
唐不苦:“我来?”
他在医馆散漫惯了,已经很久没出手,正好想活动活动筋骨。
“暂时不用,”赵雨霁眸光一冷,还要说些什么,却见屋门被推开。
云拂晓杏眸乌亮,脆声道:“师兄,走啦。”
唐不苦托着脸,笑得轻慢而温柔,迅速应下:“好哦,小师妹。”
“是喊你的吗?”
赵雨霁回首瞪他一眼,唐不苦挑挑眉,低头继续画小乌龟。
云拂晓抿唇笑,一副无辜又乖巧的样子。
走在回静澜岛的路上,赵雨霁先是给督查卫发了传讯,让他们查一查秦宇滨的事,之后就絮絮叨叨地说起养伤的注意事项。
祝挽月一开始还认真听,过了没多久就听他越说越离谱,不由无奈道:“师兄,我只是手断了,不是瘫痪了,可以正常出门活动的,真的不用你每天三次来送饭。”
“……哦,也对。”赵雨霁话锋一转,“那今晚回去吃海鲜粥,早就煮好了在炉子上闷着保温,这么久了估计都软烂了,吃着正好。”
祝挽月摇头:“不太饿。”
“不行,饭都做好了,你怎么也得吃点,”赵雨霁脸拉得老长,“晓晓,你也得吃。”
云拂晓挽着祝挽月的左手,目光在潮生岛的弟子宿馆扫过,转头说:“师兄,我有点事,可能要待会才能回去。”
赵雨霁一晚上都沉寂在“师妹和我见外”的悲痛中,本来就难受,此时一听这话心态都快崩溃。他最受不了有人不吃他做的饭,想也没想就说:“不行!挽月才刚受了伤,你又要自己外出,生怕我不够担心是不是?现在不行。等我把秦宇滨收拾了,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云拂晓眨眨眼:“师兄,我不是一个人去。”
水润杏眸在漆黑夜幕中泛出点点冷光,看起来乖巧极了。
赵雨霁“嗯?”地转头看她:“那是和谁?”
看起来颇有要把那人列进暗杀名单的架势。
既然如此,干脆替那人拉一波仇恨。
云拂晓眼珠微转:“是剑阁的小弟子,师兄你见过的呀,他叫裴真。”
赵雨霁眯起眼,眉头皱起,似乎正在筹划着什么。
云拂晓笑得明媚。
她才不是真的要去见裴真。
但事到如今,云拂晓发现,不知是裴真有意使然,还是溟海三岛就这么小,他们的相遇竟是根本无法避免。
既然如此,只要是能让裴真不痛快的事情,她都不会拒绝。
第17章 潮汐宴(7)
潮生岛,宿馆三层东。
秦宇滨从溺海回来之后,神智就不大清醒。
脑子里进水一样,潮湿的海水堵塞他的耳道,所有声音都变得混沌模糊。
识海深处,细碎的笑声如惊雷般乍然响起,似男似女,似老似少,缥缈低沉,清脆粗犷,如沙石坠入湖心一圈圈漾开涟漪。
足足半个多时辰,秦宇滨的脑子都快被这声浪击碎。
他站在宿馆的过道上,双目赤红,如经火焚。
脖颈往下直至心口处的肌肤已经被他抓烂,触目惊心的抓痕泛出殷红血色。可秦宇滨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仍旧不停地抓挠着。
自从回到溟海之后,秦宇滨总莫名听到窃窃低语声。
起初他以为自己中了某种咒术,可却无论如何都探查不出,即便问过教习与师尊,也毫无发现,只道他近日精神紧绷,以致于产生幻觉。
秦宇滨才不觉得只是幻觉这么简单,必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但他揪不出来那个人是谁,能在身为潮生宗得意门生的他身上悄无声息地下咒,此人实力不可小觑,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是谁呢?
秦宇滨仔细回想,从他回到溟海以来,身边并没有发生过反常事件。
唯一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就是在鲲骨船上,静澜宗的那个小师妹云拂晓在众目睽睽之下牵了他的衣袖。
但他认为不可能是云拂晓下的手。
首先他足够警惕。他境界很高,头脑聪敏,心思缜密,寻常弟子根本没机会对他下手。
其次,那个云拂晓这么弱!入溟海多年修为境界还是低得要命,她能有本事悄无声息地给自己下咒?
别开玩笑了!
秦宇滨快速地将云拂晓排除在外。
那是祝挽月吗?
不过祝挽月只有一身蛮力,她连剑术都平平无奇,更不可能会咒术。
而且方才在溺海禁地,他与岳殊合作设下陷阱,已经废掉了祝挽月的右手——本来按计划是废掉她整条右手臂的,但是关键时刻秦宇滨还是心软了。
真的是她吗?
如果真是她下的咒……无妨,他已经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惩罚。
秦宇滨冷冷地想:我只是在惩罚她,惩罚一个不听话的小跟班而已。
这一切都是她应得的。
窗外正对着那条被他毁去部分的栾树大道。
夜幕深处海浪声声,恍惚与脑海中的诡异笑声重叠。
回想起祝挽月手腕断裂时露出的痛苦神情,秦宇滨至今还是忍不住浑身舒畅得想笑。
这样才对嘛,祝挽月算什么?她不过是自己看不上的废物一个,有什么本事名扬溟海,还成为了初次试炼的魁首?
我秦宇滨是师尊亲口承认的天才,连秦宗主都对我寄予厚望,我比她强多了!
“秦师兄?”
旁边师弟拍了拍他的肩膀,见秦宇滨脸色诡异,神情扭曲得简直不正常,不由关切道:“秦师兄,你没事吧?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好?”
秦宇滨心跳剧烈,用力晃了晃脑袋,努力忽略脑海中的诡异笑声,勉强出声:“没事,最近太累了。”
说罢,手指揉了揉眉心,做出一副很疲倦的样子。
“那就好。”旁边师弟松口气,又问,“所以秦师兄,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什么事?”
“静澜宗的祝挽月莫名受了重伤啊!”
话音落下,秦宇滨呼吸一滞。
师弟:“听说整个右手腕都断了,啧啧啧,她可是溟海拳王哎!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天分和怪力!下手那人真够阴狠的,专冲着发力的右腕动手,是想彻底毁了她吗?”
秦宇滨沙哑道:“……没听说过。”
太不对劲了,这件事为何传得如此快?
他当时和岳殊商议好的合作,一个提前在溺海布置陷阱,一个将祝挽月引到溺海。速战速决,事成之后,彼此就当此事不存在过。
这件事自发生到现在不过半刻,不应该传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啊。
身边的师弟还在不停说些什么,秦宇滨被脑海中骤然尖锐的啸叫声折磨着,只能看到他嘴唇开合,却听不到内容。
直到师弟凑近,用力晃了晃他的肩膀,秦宇滨迟钝回神,掀开他的手,不耐烦道:“又怎么了?”
师弟指了指他的身后:“秦师兄,有人找你。”
秦宇滨不用回头就立刻猜到了是谁。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岳殊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这种关键时候来找自己干什么?生怕暴露不了吗?!
他暴怒回头,咬牙切齿刚要斥骂,神情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僵住。
光线明亮的过道里,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莹光。
贺道临和裴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挺拔高大的身影吸引了不少来往弟子的目光。
被剑阁弟子找上门来,秦宇滨也一下子成为众人的焦点。
裴真脸上神情依旧淡淡的很平静,他个子高,看人时总有种居高临下的不经意的倨傲。贺道临则是唇角微勾,一派闲雅和煦,眸光柔和宛如初春的微风。
秦宇滨喉头滚动,艰涩开口:“你们……”
“秦师弟,”
贺道临抬起手臂,亲切地搭在秦宇滨的肩膀上顺势搂住他,好兄弟似的低声笑道,“不回自己的房间在这儿傻站着干吗呢?找你半天了。”
秦宇滨茫然又警惕:找我?我们很熟吗?
“听说溺海片毛不浮,我有点好奇是不是真的。”
贺道临低头凑在他耳边,声线更低:“秦师弟在溟海这么出名,劳驾带我去见见世面呗?”
秦宇滨的眼睛蓦地睁大。
溺海。
祝挽月。
有人来找他算账了。
他僵硬转头,却发现方才还在此处闲聊的师弟早就溜了个没影。
过道上人来人往,却出奇安静,见了剑阁这两位都像见了煞神,垂头快步离去,生怕惹祸上身。
秦宇滨心想:完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贺道临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