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城主感怀他的无私贡献,想把当年城主府收的的贡赋都送给他,但扶苏公子婉拒了,城主便下令把那些贡赋以扶苏公子的名义捐给了虞县,用于灾后重建。所以我们两州以此为契机,交流又多了起来,婚嫁也多了起来。现在这样的花灯,在江州一盏一盏地亮着。”
玄止又看了一眼满街花灯,是明亮可爱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多好看的风景。”她给玄析三人一人倒了一杯酒,给自己又倒了杯蜜水,“祝愿店家身体康健!”
店家点点头,“也祝愿女公子平安喜乐!”
四人举杯,玄止放下杯子,“只可惜我们没带酒下山,不能像云州那女公子一样还店家一坛酒,我以茶代酒好了。”
她转过身去,不想直接在店家面前凭空掏出一包茶,“这是我自己采的茶叶,用炭火焙出来的!每次抓一撮,用烧的开水泡一下,十息之内就可以喝,可以提神醒脑。”
店家开心地收下了,“女公子手巧,还会制茶,我会好好品尝的!夜深了,公子们回去休息吧!我祝公子们旅途平安!”
玄止点点头,挥了挥手,“店家,再见!”
他们转过身去慢慢走远,留下久久注视他们背影的店家,低声呢喃,真像,真像。
玄析三人耳聪目明,自然听到了那呢喃。时晏不解,“店家的意思是小宝儿和某个人很像吗?”
店家时不时地注视玄止的异样,他们早已察觉,只是店家眼神清澈,并无猥琐之意,三人才没有计较,店家在透过玄止看另一个人。
时晏拉着玄止的手,“如果真的有人和小宝儿很像,小宝儿你会去找她吗?”
玄止知道时晏的言下之意,有血缘关系的人容易样貌相似,若是她的样貌真的跟某个人很像,那么她要找到生身父母就会比较容易。玄止立即摇头否定,握住时晏的手,“哥哥,不管我和谁长得相像,我们说好要去海州找阿爹阿娘的!”
时晏知道,这是玄止的回答,她永远是青白山的玄止。
只做青白山的玄止,人生就会比较好吗?时晏的心里还是不安。
【作者有话说】
万事皆有因果,所有的偶遇都是必然。扶苏依旧是传说。
第32章
三人回到客栈时,玄离的房间没有亮灯,他们也就没有去敲门。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休息。
玄止很快睡着,她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有一支送亲的队伍,有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领着队伍前进,玄止模糊地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空气中有桂花酒的味道。那个男人回头了,他似乎在笑。玄止很努力想要看清楚他的模样,但窗户轻轻关上咯吱的声音唤醒了她。
是玄离回房的声音,很轻微。大师兄还没睡着吗?玄止没有多想,那个梦境很快也被遗忘了,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玄离轻轻地关上了窗户,房间内一片漆黑,他从光亮中走来,一下子失去了视物能力。黑暗总是伴随着安静,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寂静的庭院里,连树叶都没有,还没如春的冷寂就是这样空旷、萧条。
玄离顺着月光走近,他看见了在院子里独坐的陈郁,他披星戴月,镀着一层冰霜。他抬眸看他,在那一刹那,冰霜炸裂,时光在情绪的长河里开出了最孤独的花,绚烂夺目,却无法靠近。
“你来了!”陈郁的嗓音响起,带着时间积累的厚重感,玄离双眼酸涩,心脏狂跳,他迈不出脚步,转过身去,低下头,背对着陈郁,也不敢看月亮。
陈郁低下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今天早上,有好几只喜鹊在这院子里飞来飞去呢,原来是有故人来。”
他喝完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不知故人到访,只有一只杯子,真是失礼了!”他没有理会玄离微微颤抖的身体,自顾自喝酒。
玄离还是一动不动,陈郁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背影,语气无力,“二十八年了,我们陈家的安防部署,对你们江家人来说真是毫无用处!你来我家如入无人之地啊,那么多护卫怎么就没发现你呢?”他站了起来,转身进屋。
玄离听到声音,稍微仰头,看了一眼月亮,慢慢转过身来,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陈郁拿着酒杯走了出来,坐在玄离对面,月光隐藏了对面人的神情。他坐了下来,“照理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不应该请你喝酒的。”他低下头斟酒,把酒杯递到了玄离面前,“但说好了要请你喝我们陈家的赤霞酒,一直都没兑现。现在来喝看看,是不是比你们江家的更加醇厚?”
玄离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瓷酒杯,里面的酒水在月光中泛着红光。忽然想起他们从前没有用过酒杯喝酒,他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杯的温度很快也消失了。
陈郁笑了一声,“你喝酒的架势就没变过!能喝得出味道吗?我们家这酒后劲很大的!”说完也喝完了自己手上的酒,“人老了,不敢吃冷酒了。我老了,你却还年轻着。”
他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有点漫不经心,然后侧过头注视着玄离,影影绰绰的烛火照亮他的脸庞,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明亮。
玄离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要模糊掉他双眼里的水汽。
陈郁低下了头,不去看他苦笑不得的神情,“你真的是江宁远吗?你肯定是江宁远了,所以才可能这么年轻。”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再次给自己斟酒,“我以为的相逢,是你形销骨立,风尘仆仆,两鬓斑白,眼神浑浊,结果你还如从前那般兰芝玉树。”
陈郁的声音带着凉意,他快速喝完,探身从玄离的手上拿过来了酒杯,斟满,邀请玄离干杯,“来,敬我们,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玄离举起酒杯的手不断颤抖,他用左手抓住右手,克制住了那份不安定。他不敢抬头看陈郁,他怕一抬头泪水就会流下。
他知道陈郁也在流泪。
陈郁的杯子轻轻碰了玄离的杯子,叮铃一声像是烟火冲上夜空,又像是匕首落地的声音,刺耳,让人不安。
“陈郁,”玄离深呼吸,用力握着酒杯,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发出声音来,“陈郁,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陈郁盯着玄离,他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专注,他肯定不知道这样明亮单纯的眼神最伤人了。
他笑着说道,“江宁远,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你特地大老远地跑来问我过得好不好?这是正常人对待杀父仇人的态度吗?”
玄离侧过头去,不敢看陈郁笑着的脸庞,他从以前就讨厌陈郁这样的假笑,但是眼泪从眼角滑过。
他握紧了拳头,慢慢回过头来,看着陈郁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当年之事,两家共谋,各取所需。我不认为我们江家还有什么亏欠你们陈家的。所以我原谅了你这个杀父仇人,我也原谅了我祖父。”
陈郁闻言大笑,眉头却紧紧皱在一起,“各取所需?你用这幅面孔,花了二十八年的时间去原谅我、原谅江贤!”
笑声围绕着玄离,他分辨不出笑声里的情绪,太复杂的情感混杂在一起,就要将人撕碎了。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陈郁的眼神,但是他忍住了,他盯着陈郁,坚定地说道:“是,我选择原谅,我接受了我的命运。所以才敢问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陈郁停止了笑声,久久地看着玄离,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他的眼神很平静,像陷进回忆,仿佛面前空无一物。
“我以前很羡慕你,父母恩爱,家庭美满,连江贤那样冷血无情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爱护着你,你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现在我鄙夷你,你跟江贤一样自私自利,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假慈悲。你不是接受命运、选择原谅,而是得到了好处,所以解脱了。你比谁都清楚,命运对我来说多残忍啊!”
玄离闻言心头一跳,身体快速站直,起身太猛后退了几步才保持住了平衡。他目光呆滞,视线开始往下移,不敢去看陈郁。
陈郁自顾自倒了酒,喝掉,再继续倒酒,再喝掉。
“不用这么心虚,我如果是你,我也会选择原谅的。但我是江州陈郁,他们死了一了百了,你走了也一了百了,只有我,无从选择、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玄离被那“三无”打击得连连后退,心如刀绞,却不敢哭出声来,他透过层层水雾看着陈郁,深知他一直身处荒岛,无依无靠,而自己未曾拉他一把。从一开始,陈郁就讨厌流浪,而他的人生却一直都在流浪。
他们江家是加害方,江贤把江家要面临的一切苦难全部都转移到了陈郁一人身上,在这个世界上,陈郁没有了亲人,没有了朋友,没有了期盼。而他躲进了青白山,内心以为的自我驱逐,不过是换了地方继续享受不同人给予的陪伴。真正被留在当年的,被流放的,一直都是陈郁。
玄离失去了站立的力气,他跌坐在地上,艰难地仰起头看着陈郁,他想要反驳他,但无话能说。他不敢下山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不敢面对陈郁,现在真真站在陈郁面前,他的心里所有紧绷的情绪一下子倾倒出来,痛苦而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