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伸手拍了下他的肩膀：“下次再这么瞎花钱看我不收拾你！”
这话落进耿云野耳朵里却让他笑得更开怀：“只要你和爸妈高兴，花多少都值。”竹筐被他用扁担稳稳扛起，压得肩膀微微下沉，却丝毫未减他眼底的笑意。
耿云野车后座的竹筐扎得四平八稳，车头的红绸带在晨风里摇晃。
路上碰见熟悉的社员，对方乐呵呵调侃：“你们这阵仗都能开个供销社了！”
程心在门口按了按车铃，程磊像只撒欢的小狗冲出来。下一刻，他的惊呼声几乎掀翻屋顶。他一眨不眨盯着竹筐里的麦乳精，满是不可置信：“姐！我没看错吧！是麦乳精！我们班王二蛋他爹在黑市买了半罐，王二蛋讲几十遍了，说比白糖还金贵！”
说着就要扑过去扒拉竹筐，被闻声赶来的程母照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没规矩！先让你姐夫歇着！”
程磊委屈地缩着脖子，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罐子上印的胖娃娃图案。
耿云野见状轻笑一声，拆开包装舀出两勺棕褐色粉末，又兑上滚水，瓷勺搅动间，浓郁的麦芽香气瞬间弥漫开。
“来，尝尝。”他把冒着热气的搪瓷缸递给馋得直搓手的程磊，“喝完再给你买。”
程心嗔怪地瞪他：“半大小子饿死老子，他这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可别惯着他。”
耿云野慢条斯理放下勺子，目光扫过程磊鼓着腮帮子猛喝的模样：“小磊正在长身体要多喝，补充营养才能长得高。”
少年含糊不清地应了声，腾出沾满奶渍的手给姐夫竖起大拇指，嘴角沾着奶沫就去舔搪瓷缸边缘，活像偷吃蜂蜜的小熊。
土灶台上腾起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程父揭开蒸笼，红烧肉躺在青瓷碗里，琥珀色的糖色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清蒸鲈鱼卧在白瓷盘里，淋上的滚油让葱丝蜷成金色的花，黄酒的醇香混着鱼肉的鲜甜直往鼻尖钻。
案板还有三盘素菜：炒冬笋、梅干菜烧土豆、自家腌的酱黄瓜。汤是萝卜筒骨汤，奶白的汤汁里浮着金黄的油花，萝卜块炖得半透明，筷子一戳就碎。
程父给女婿和自己面前斟满地瓜烧：“王富贵被判了十年，他儿子王建刚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耿云野端起酒碗轻抿一口，差点压不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寒光。
程磊眼睛瞪得溜圆：“是不是王建刚被枪毙了？昨天我看见王家亲戚扛着棺材板从后山过！”
“何止！”程存志声音带着几分唏嘘，“本来王建刚只被判了十二年，他不服气闹着要翻案，结果他前妻带着孩子跪在法院门口，哭着说当年是被他灌了酒锁在屋里...”
程母放下筷子，眼圈发红：“造孽啊，月子里就怀上老二，娘家给她的金项链都被枕边人偷了。”
耿云野的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上个月他匿名写了封信寄给王建刚的前妻，对方按照他在信里的指示让王建刚得到法律的制裁。
“听说那些从犯也没落着好？”程心往耿云野碗里添了勺萝卜汤。
程磊嘴里塞着红烧肉含糊不清地抢答：“张麻子判了五年，老光棍和胡狗娃各三年，他俩没去参加卖野猪肉！”
程心一点也不同情那几个人，大队没了他们反倒更清静：“恶有恶报，都是他们该得的。”
第63章 红包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潮湿的寒气灌进堂屋,王秀萍双手揣在布棉袄的袖筒里，跺了跺沾着泥点的棉鞋走进来，鼻尖冻得通红：“弟妹,你们家在吃饭呢？”
徐凤霞正往碗里盛汤,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快坐,正好煮了一锅骨头汤，来喝一碗暖暖身子。”
“不了，晌午刚吃过。”王秀萍径直走到程心面前，把一个红纸包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拿着,这是你奶奶给的,说是给新媳妇的见面礼，里头包了五块钱呢。”
程心捏着红包,指尖微微发颤。这薄薄的红纸包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想松手，又怕掉在地上。
徐凤霞用围裙擦了擦手，语气透着疑惑：“她奶怎么突然变这么大方？”
“自打王家父子被抓走，”王秀萍在板凳上坐下,棉裤与木凳摩擦出窸窣声,她叹了口气,眼神带着些无奈,“娘天天在家抹眼泪，后悔当初错信了陈莹那丫头的话,差点把亲孙女推进火坑。”
她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陈莹给娘说王建刚在公社吃得开，编排耿云野复员回来只能种地,没一点出息，娘就信了她的话。”
“陈莹？”徐凤霞疑惑地拧起眉，“她可是我亲姊妹的女儿，平时嘴巴最甜，之前还给我和心心送蛤蜊油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心把红包放在桌上，语气冷淡，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她送的蛤蜊油我没要，转头就拿去给您，说是庆祝自己挣到第一桶金。其实是打着我的旗号问王建刚要钱买的！”
她想起对峙那天的场景，眼眶微微发红，“咱家收谷子那时候，王建刚当着好多人的面非说我收了他东西必须得跟他结婚，云野问清楚后才知道是陈莹擅自以我的名义问王建刚要钱买雪花膏，她假装送给我是为了自己拿着用。我找她对质，她死不承认，硬说是误会。”
耿云野握着筷子的手青筋暴起，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夹起一块鱼肉放进程心碗里，声音低沉：“尝尝这个，刺少。”
大伯母恍然大悟：“我说呢！她在二老面前把王建刚夸得天花乱坠，说他以后肯定能当大队长，还能带着社员们过上好日子，把老两口哄得团团转。”
她摇摇头，神情满是感慨，“王家父子出了事，老两口知道被哄了，心里愧疚得很。”
徐凤霞瞬间站起身，胸脯剧烈起伏：“我一直拿她当亲闺女疼，没想到小小年纪心思这么多！明知我和心心不随便收人东西，还故意使这种下作手段，败坏我闺女名声！”
程存志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女儿碗里，挤出一丝笑容：“吃饭吃饭，菜都凉了。”他转头看向王秀萍，眼神带着无奈和宽容，“大嫂，你回去跟娘说心意我们领了，钱就不收了，老两口攒点钱不容易。人老了就爱听甜话，陈莹心思活泛，怪不得她们上当。”
王秀萍伸手按住程心推过来的红包，目光恳切：“这五块钱是老两口的心意，不收下他们更难受。”她站起身，抖了抖棉袄，“我得回去了，你奶还等着回话呢。”
程心看着王秀萍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桌上的红包，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其实陈莹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撺掇我和王建刚。”
徐凤霞抬头，眼神里满是疑惑：“这话怎么说？”
“她喜欢云野。”程心咬着嘴唇，“我不止一次撞见她偷偷看云野，她故意教我写错云野的名字，让我同时多找几个青年发展，还在我面前说云野的坏话，说他配不上我。”
饭桌上瞬间安静。耿云野夹菜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睫遮住情绪，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给程父添酒。
徐凤霞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冷哼一声：“她才多大就想着跟人抢男人！心眼子倒不少。”
一直埋头扒饭的程磊突然抬起头，语气愤愤地告状：“我们在大队长家看电视，她问我想不想每天看动画片，说只要让王建刚当我姐夫，我就能天天看电视。”他握紧拳头，情绪越来越激动，“我当时就说王建刚根本配不上我姐！”
徐凤霞脸上满是怒容：“亏我还怜悯她没人疼，真是喂了个白眼狼！”她像是想起什么，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怪不得她跟我说云野脾气暴躁，怕你俩以后夫妻不合，让我多给你介绍几个对象。我还以为她是关心你，没想到心思恶毒！”
程存志连连摇头，脸上满是失望：“难怪二老总说当兵的靠不住，原来是有人在背后嚼舌根！”
耿云野握紧酒杯，强压着怒意开口：“清者自清，只是让程心平白受了见不得人的算计。”
程存志闷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们奶奶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大队长，她被哄得晕头转向，哪还听得进别人的话。”
王秀萍还没走出门，又坐回板凳上，神情复杂：“你结婚的时候老两口偷偷躲着看，不敢上前。”
程心顿时感到五味杂陈。她想起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光，那些温暖的画面和后来的争吵交织在一起。
耿云野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目光温柔又带着安抚。
“你俩这次回门，他们下了很大的决心让我过来。”王秀萍继续说道，“这五块钱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了好久，就是想表达点心意，让你别记恨他们。”
徐凤霞擦了擦眼角，伸手把红包重新塞进程心手里：“拿着吧，这钱是你爷爷奶奶的心意。他们年纪大了，犯了错心里也不好受。”
程心摩挲着红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