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菁云低下头,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十分抗拒,可对面的陈翊不以为然——
“十一岁那年你带着我来到这个家,表面上你跟爸感情融洽,但你私下分明就是忌惮着他,对吧?
慕白集团的地位在丰海举足轻重,当年要不是他出资,丰海银行可能至今都在负债,但当年没有你自己的坚持,不管是慕白还是丰海银行,都不会有今天……”
“住口!”
陈菁云骤然打断他,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有拿稳——
“陈翊我警告过你,不该想的别想,不该问的别问,别让我一次次地重复!你想学什么都行,学艺术不行!”
见状,陈翊一时也没按捺下情绪,顺势冲动拍案而起:
“我马上就成年了,你这样编排命令我有意思吗?!”
“那你这样吵吵嚷嚷的就有意思了?”
突然出现在餐厅外的白长黎,瞬间扑灭了母子间的情绪,陈菁云连忙起身打圆场——
“长黎你忙完了?”
她刚想叫方姨添一份餐具,却发现桌上早就放齐了……
“真巧,小翊也刚到家,我今天亲手煲了鸡汤……快坐下吃饭吧。”
白长黎徐徐坐到餐桌的最上位,盯着右手边的陈翊阴阳怪气补了句:
“才去了一个月美国就觉得翅膀硬了?都敢拍案而起了?”
“哎呀小翊跟我开玩笑呢!他说在那边学做饭,我开玩笑取笑他,结果就跟我急了。”
陈菁云的语调软下来,夹了颗虾仁给他。
白长黎略过她,问陈翊:“你刚说谁编排你?”
看到陈菁云给他递来急切暗示的眼神,他顺着打了个马虎眼——
“我妈不同意我修双学位,我气不过才那么怼的。”
这些年来与白长黎相处,陈翊已经熟知了他的脾气,他的这个继父对自己大部分时间还是体贴的,但他明白,这份体贴来源于那层并不存在于两人之间的血缘。
白长黎自然精明,神色略略反问:“那你还想修什么?”
那洞若观火的眼神,心机分明若揭,陈翊沉默片刻,终于无视了陈菁云闪烁不定的暗示迎头道破:
“我想修艺术品鉴赏、或者西方美术史之类的,不是都说艺多不压身嘛,爸觉得怎么样?”
白长黎的眸光微微跳动了一下,本以为他会追问一二,可居然只是淡淡一笑——
“你这脑子学这种东西,有点小题大做吧?既然决定修双学位了,就别想着偷懒,怎么也得修个法学,编程之类的才算物尽其用嘛?”
虽然是揶揄,却也带着几分顾左右而言他,也带着几分煞有介事。
陈翊:“爸说得有道理,那我就把这些都考虑进去好了,不过我还是更想把……”
“哎,长黎,下周末给陈翊举办成人礼,南风父女俩都会来,她刚刚终于回我信了!”
陈菁云见缝插针地夺去了陈翊的话语权,朝着丈夫激动交代。
白长黎转向妻子,“那到时候我叫上夏鸿,三家一起摆个家宴,小翊出国之前正好一起聚聚。”
“对呀,自从姐夫俞凡把公司交给南风后,我们几家真的好久没聚了!”
俞凡是陈翊的姨夫,陈菁云的姐夫。
陈翊还在上小学的时候,他的姨妈陈向荣就因病过世了,是母亲陈菁云的亲姐姐。陈家的条件在当时也算是优渥一时,小女儿陈菁云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丰海银行的管理层,大女儿陈向荣则是十足潜力股,和丈夫俞凡经营着一家叫做鑫荣实业的股份制公司。
“南风接管鑫荣实业后忙的焦头烂额的,趁这个机会让她过来,让陈翊好好跟她取取经!”
俞南风就是俞凡与陈向荣的女儿,陈翊的表姐,听说最近刚刚接手她父亲的烂摊子…
至少从陈翊这么多年来的道听途说来看,的确是挺烂的了,听说这两年还筹备上市,但动不动就亏损赤字不景气,市值也疯狂暴跌……
现在表姐俞南风接手,不知道她是会被誉为接盘神操手呢?还是料理后事小能手呢?如果再无法扭转乾坤的话,到底是丰海银行去捞人呢?还是慕白集团去撤资呢?
陈翊的心思早已飘忽,仿佛忘了刚刚那段插曲,直到听到陈菁云忽然来了句——
“阿音回来了?”
不知何时,白长黎的亲生女儿白音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餐厅门口。
转脸看到她的那一刻,陈翊忽得感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她那头绸缎般的黑发服帖地散在肩颈上,发梢朦胧,还沾着些潮湿的雨滴。
与她瓷白的肤色相得益彰,她微微抬眼,那双淡若秋水的眸子就这样撞进了陈翊的视线……
时隔一个月,进入高中的白音,仿佛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果然,还没等他开口,白音对着白长黎就是不咸不淡的一句交代:
“今天功课有点多,我先上楼了。”
白长黎点头,没作半点挽留之意,这是常态。正如白音也会下意识地去忽视他们母子一样。
可陈翊的心思却像淋了雨一样,雨不大,也不冷,但就是让他感到黏黏糊糊的不自在。
看到一个月未见的自己,白音的眼里并无半点波澜起伏,更别说一句问候的话。
现实让他的构想一次次地落空——在这个家里,她丝毫不在意任何人。
看着她正离开的身影,陈翊翻涌着扑朔的心情。
他想再说些什么,至少留她一起吃饭?
比如:“今天的菜都很好吃,要不一起吃?”
或者:“你功课难吗?我可以帮你看看反正我现在也没事了……”
再或者:“你怎么更瘦了?是高中功课太多了吗?”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开口了,因为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足以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白音路过厨房门口时,那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乌鸡汤突然从方姨手中滑落,汤不偏不倚地泼洒到白音的手臂上,砂锅也毋庸置疑地碎了!
方姨当即大叫,吓得在场的人都是一阵慌乱!
“啊!小姐你从哪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而陈翊几乎是一个箭步就从座位上冲了上去——“先别说了方姨!快去拿药箱和纱布!”
他立刻打断方姨的不知所言,扶着瘫坐在地的白音的肩膀——她的整个左手瞬间被烫得通红,像被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颜料。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站起来?”
白音眉头紧锁并不好受,但却依旧强忍着疼痛点了点头。
陈翊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地板上扶起来,走到了厨房的水槽边,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流下来。
他正欲去拉她那只受伤的手,但对方却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略带防备地来了句:
“我自己来。”
注意到她微微拘束的表情,陈翊默然收回了已悬在半空的手。
越是看到她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态度,他心底深处的怅然就越深,他在意着她,就像他刚刚下意识的那样,尽管他表面上从来都是云淡风轻的。
而他庆幸,这次他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此刻,白音那只涨得通红的手,正在流动的清水下浇灌,像是一颗还未破土的嫩芽刚刚经历了一场干旱的折磨,此时更发奋地破土而出为了汲取新鲜露水的营养。
她那原本如象牙般白皙的手腕,此刻已浮起了红肿的水泡。
“药箱和纱布拿来了,先包扎吧,烫伤得赶紧处理!”
陈菁云在厨房外催促着二人,而白音忽略掉陈翊欲搀扶的手,先一步离开了厨房。
几人来到餐厅旁的小客厅,方姨打开药箱拿出了一支处理烫伤用的镇定凝胶,直接噗嗤就挤了小半管出去,手上一边帮她涂匀,一边嘴里还继续碎碎念着:
“小姐啊你说你也是,走个路也不当心,厨房门口还是得看个路的,刚出锅的汤水……”
一直沉默着的白长黎竟突然提高了声量打断——
“这时候了还不消停,烫伤的也不是你,怎么?是想让阿音给你道歉,都怪她让你这鸡汤白熬了吗?!”
这话一吼,几乎震慑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白音在内……
陈翊始料未及地望着白长黎的脸,他极少因家务事发脾气,甚至很少会这样极力地维护白音——即使那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概因为自己是继子,少了与生俱来的血缘关系和童年陪伴,白长黎才会给他一种恰如其分也不失偏颇的分寸感。
但后来才意识到,他待自己亲生女儿也是这般不失偏颇,甚至还不如对他那般亲近自然。
同样,白音对自己的父亲,也并没有像传统认知里那样的女儿一样,对父亲有着无尽的崇拜与依偎。
一个不宠爱女儿的父亲和一个不依赖父亲的女儿。
但此时此刻,这个父亲忽然做出了一个极力维护且宠爱女儿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