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狐祖转过脸,深深吸了口气:“后来……大概是三万多年前,有一天姐姐突然对我说母亲出事了,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也说不清,只说要回去找母亲。她让我和族人们不要乱跑,留在这里好好等她回来……”
狐祖语中一顿:“但她再也没有回来。”
司凌一滞,脱口而出地问:“后来呢?”她紧盯着神情黯淡的狐祖,“你找过她们吗?”
“当然。”狐祖低了低眼,“但她们就是……消失了,连同留在东方的整个三尾狐族,都消失了。”
司凌抿唇不语,狐祖离开那些古老的笔画,回到白玉榻前坐下,勾起玩味的笑容:“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司凌看着她:“什么?”
狐祖幽幽道:“是当我差去的人费尽力气进入天界向天庭的人直接打听她们的去处时……所有人看起来都很茫然,好像从未听说过什么三尾狐一样。”
狐祖嘲弄地一笑,抬手打了声响指,一只玉樽凭空显现,接着又跳出一只玉壶,玉壶稳稳倾斜,往玉樽中斟满美酒。
狐祖拿过玉樽抿了口酒,继续往下说:“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我的手下多了个心眼儿——”她言及此处抬起眼睛,望向始终守在门边的女狐妖,“阿绫,我累了,接下来你说吧。”
那名女狐妖走上前,在茶几一侧站定,静静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去调查这件事的是我的母亲,她觉得太奇怪,所以打听了一些其他种族的事情。其中大部分安然无恙,但羽人族、鲛人族,还有溯凰族都和三尾狐族一样消失了。”
女狐妖黯淡地抬了抬眼:“不是简单的‘失踪’,是彻彻底底的‘消失’——三界之内,不再有人记得他们的光辉,有些从史料里完全消失,有的只剩下传说般的只言片语,就好像我们出现了幻觉,关于他们的一切都是我们幻想出来的。”
“有这种事?”司凌讶然,略作沉吟,追问,“这几个消失的种族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问得好。”狐祖笑了,于是把话茬接了回去,“虽然我迁徙到西方时年纪还小,后来也没太打听过东方神界的事,但对于这几个种族,你相信
我,这一点我绝没有记错——他们都是效忠于天帝的种族。尤其凤凰和鲛人,他们追随天帝的时间应该远比我母亲更早,在天帝开疆扩土之初他们就在了。”
司凌严谨地问:“没有溯凰族?”
“啊,溯凰族……那比我母亲晚很多了。”狐祖扯动了一下嘴角,“母亲来西方时提到过他们几次,但我没太留心去听,只知道他们有一阵子在天庭的地位上升很快,似乎是出了一位很受天帝器重的将领。”
将领……
直觉告诉司凌,狐祖说的正是泫敕。
“在那之后呢?您还知道些什么?”司凌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他们的消失总得有点原因,而且这种消失……”她抿了抿唇,“如果真的所有人都遗忘了他们,可能是因为法术,那么施法者就拥有足以毁天灭地的修为;而如果所有人都迫于强权假装遗忘……”
司凌的声音顿住,内心翻涌而出的猜测让她不安,逃避似的不想继续往下说了。
可狐祖毫不留情地说出了她不愿说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足以毁天灭地的强权。”
这句话的挑明让司凌没了逃避的余地,权力倾轧的阴谋感翻涌而上。狐祖欣赏着她的不安,忽而又勾起笑容:“不过,这事还没结束呢。”
司凌正要说话,狐祖眼中绿光一闪,妖气骤然迸发,石洞之中地动山摇!司凌一惊,弹指一刹间,狐祖美艳的面孔已逼至眼前,唇角仍勾着妩媚动人的笑,眼中却逼出凛凛狠意。
“小姑娘。”狐祖的长甲挑起她的下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打听这些,但如果你再给我一件东西,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乎此事的重要预言,怎么样?”
第84章 造访狐市(4)
司凌双目和她对视着:“你要什么?”
狐祖眼波流转,视线落在她左腕间墨色的羽毛形镯子上:“或许,我可以再大方一点——如果你把它给我,刚才的三件东西我如数奉还,预言照样告诉你,先前的所有故事,算我送的。”
司凌无声地吸了口气,心下佩服她的识货。
上古神兽难得一见,神兽羽毛炼化的法器在过去的三万年里总共也没出现过几次。这镯子如果扔在路边……反正她是肯定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的,但狐祖显然看出它的分量了。
司凌也对狐祖提及的“预言”心动了一下,但她马上冷静了下来——预言?什么预言?狐祖说得含糊不清,谁知道那预言值什么价?
而且,预言一直是地狱诈骗的重灾区!一方面,预言本身就直击人性弱点,另一方面大多预言在短时间内都无法验证虚实,简直就是诈骗的温床,司凌到现在都记得四百年前酆都曾经为了打击预言诈骗展开过多部门联合执法的专项行动,专项行动持续了五年,谢必安也忙碌其中,在那五年里都顾不上劝她投胎了。
现在……
她看看面前的狐祖——狐妖,诈骗界的祖宗。时至今日,酆都里的几大诈骗团伙背后都还有狐族的影子。
“不用了。”司凌把左手背到身后,“这个不卖。”
她说完转身就走,但闻轰然一声闷响,洁白顷刻间侵入她的视线。司凌止步抬眸,只见白色的狐尾犹如藤蔓般迅速延伸,在几秒内就已覆盖整个墙壁。
包括她正前方的石门。
她挑眉偏了偏头:“狐祖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
身后的笑音轻柔妖异:“在商言商。这样稀世罕见的宝贝不想办法留在手里,我对不住狐市的名声。”
她悠然踱到司凌面前,信手挑起她的下颌,显然对宝物已经志在必得:“但我还是会信手诺言的,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你如果还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谈嘛。”
司凌冷淡地抬眸,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狐祖乌亮的眼眸里。
……下一秒,眼中的倒影突变,平平无奇的休闲装化作黑色束身长裙,面孔弹指间变得惨白,红色的瞳仁映在黑色的眼珠上,同一瞬里,罕见的浓烈鬼气如狂风般呼啸迸发,顷刻间穿过一切阻碍。
“呜……嗷嗷嗷!”外面的小狐狸们惊恐地慌乱逃窜,尖锐的惨叫不绝于耳。
狐祖不可置信地循声扭头,看到门边的女狐妖也已抱头蹲地,她显然在竭力克制,但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低落下来,恐惧写在了脸上。
“你……”狐祖错愕地转回头,这回换作司凌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她微笑着逼近狐祖,欣赏她眼中一丝一缕的惊异:“我知道你活了近四万岁,你的强大早已超越很多神明——但很不巧,我也没比你年轻多少。如果你想来硬的,我或许打不过你,但你也不会轻易的赢。”
言及此处,她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端详狐祖:“我看我们还是好聚好散吧。”
好半晌里,狐祖只是一语不发地盯着她,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打一架搏一把。
一个镯子,也不至于吧。司凌腹诽。
终于,盘绕在四壁上的狐尾开始褪去,石门露出来,接着壁画也重新显现,最后三条尾巴又变得像裙摆拖尾一样,拖在狐祖身后。
狐祖沉默地退开半步,司凌漠然颔首,举步离开。
她走出石门,小狐妖们瑟缩在各种角落和阴影里,见她出来,既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张望。
司凌无意吓唬这些无辜的小狐狸,调息收去厉鬼气息,也不必阿绫带路,自顾穿过石洞与悠长的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叮咚一响,响声贯穿走廊,在石窟里仍能听到极轻的一点儿。阿绫见狐祖仍站在那里凝望着司凌离开的方向,按住心底涌动的情绪,上前轻问:“您认为是她?”
说罢,她也望了眼不远处的走廊,又问:“您认为预言开始了?”
“是的。”狐祖勾起笑意,目光一动不动,“三万年的厉鬼可不多见。三万年的厉鬼来打听上古神兽的事……”狐祖轻轻啧声,“好戏要来了。”
语毕她终于收回目光,转身回到白玉榻处,慵懒地躺了下去。
阿绫不解地继续追问:“如果您认为是她,为什么不把预言告诉她?”
狐祖好似没听到她的话,闭上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说:“我怕预言反倒会造成误导。”
“您这是关心则乱!”阿绫脱口而出,顿声踌躇了一下,大步上前,“再说,我们真的要让预言的事情发生吗?”
“是的。”狐祖睁开眼睛,目光和口吻一样坚定,“这是让母亲和姐姐回来的唯一办法。不管还会引起什么后果,我要她们回来。”
阿绫据理力争:“如果那些亚特兰蒂斯人……”
“够了!”狐祖厉声喝止她的话,阿绫一噎,虽然心有不甘,但见狐祖恼怒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