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岚烟能听出来，这平淡下压着从刚才就憋在他胸口里的气闷。
浊气影响心智，心性不定时，更容易让其趁虚而入。
岚烟觉得他这状态不妥，正色着要回身给他答话，动作间，牵着他的手就要松开。
又被他反手握住。
“你与他约了什么？”
黎难又问了一遍，往前了一步，握着她的手反扣向回，向怀里拉，可岚烟步子踩得稳，就只让他带着转了个身，可算是与他面对面。
“我答应给他麾下暗门弟子传授法术。”岚烟说，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肩侧抚了抚。
抚平褶皱，算是个顺气的动作。
但黎难没注意到，他似乎觉得可笑，就笑了，并且头一次对着岚烟露出这种并不尊重的嗤笑。
“给他麾下？暗门？”他又往后退了一步，面露不解，“暗门从来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他算什么人！从哪个犄角疙瘩圈来的劳什子暗门！”
他真是气得不轻。
岚烟被这突发的怒气搞得莫名，她惯常喜怒没有，也不会轻易被情绪左右，莫名的情绪都没有扩展得很大，仅是就事论事，慢慢给他讲了事情经过。
只是黎难听后更不领情。
“他说那些你就信？那我还说我为你好，叫你去将仙台给我打下来，你——”
“……我知道啊。”
黎难正要说的话噎住，顿了下，看着异常冷静的她越发气愤，猛地甩了她的手叉着腰往后转了一圈，恨铁不成钢道：“好，好，你信，我同你没话讲。”
岚烟沉默一瞬，跟着他转，转去面对他：“我是说我知道你为好，而且，我也并不完全信他——你总得听我慢慢讲。”
黎难闭了闭眼，垂头，似是暗骂：“我就说不该让你一人。”
再度抬眼，岚烟依然一脸温和地立在对面瞧他，散团的冷光在她面上，整个人像是玉做的，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沉的安定。
他深吸一口气，突兀移开眼，盖住眉眼。
怎么会生这么大气，她没事不就好了……
“怎么了？”
捂脸的手腕处被一只热乎乎的手搭上，在用力，应该是想看看他。
黎难狠狠挤挤眼睛，撒开手，变成一脸无事的模样，看着她，非常生硬地转变态度和话题。
“我今日，去与暗门联络，他告诉我城中异状和大肃如今的情况，这起源，与神山有关没错，可深究其内，与他们姓楚的脱不了干系。”
岚烟：“……姓楚的？谁？”
黎难缓慢吐出一口气，温柔地抚上她鬓边，然后飞速给她来了个脑瓜崩：“你真是可以啊，和人饭都吃了！约都定了！最后给我说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你叫我怎么放心……呼……”
他说到后面又生生忍住，暗自喘气。
岚烟摸摸头，又去拍他胸脯，将那人搞得不上不下，愤愤避开，再被她强硬抓回来听她说话：“那王爷说话天南海北的，浪费不少时间，正事讲完天都黑了，我又急着寻你，自然忘了。若照平时应该不会犯这小错误。”
瞧瞧这话说得，说了那小王爷的不是，又讲急着寻他的事。
黎难有气也没了，这不明摆着岚烟最在意他么。
他怔了怔，立马站直：“你——算了，听我给你讲。”
风再起，带来缓和下的声音。
大肃进妖是七八年前的事，差不多正是景国出事的那段时日。
那时候，中州大肃与四方小国关系微妙，结果景国一夜之间没了声息，冒出数不胜数的流民跨海涌入中州，致使一些小国得到另一边国家教唆，联合攻打大肃。
彼时，大肃刚经过一次战争，虽是有心，却少了些气力，太子楚承瑞带兵连退数城，动乱不堪。
就在这时，从前低调行事的晏王横空出世，率一众精锐奇巧用兵，从侧方打了敌军措手不及，险而又险夺回城池。
让大肃局面转危为安。
可后，这战局持续长久疲惫难撑，直到太子偶然在战场救下一名流民，场面突变。
那人身法诡谲，连带着身后小队同样诡异，深入敌营竟不惊动一人，神不知鬼不觉烧了对方粮草。
寒冬腊月的，就那么徒步行进，不吃不喝不怕冷，冲去又返回，仅是晕了半日，给了敌军致命一击。
太子得知大喜，赐方姓给那人，提拔为将领，率兵与晏王共同御敌。
那之后，便是大获全胜。
中州经此一战，大肃当属第一大国，万国朝拜。
当然，来的不止人，还有妖——
世间人不知仙台，神山，预言这等虚无缥缈说法，仅知晓的仙家存在也都在较大的城中，碰上什么仙啊妖啊的事，普通人里面可能千人中才会有一个倒霉蛋。
可这大肃的皇家却和仙家联系紧密，在别处避世远离凡尘的仙家人在这更是直接为皇家办事，建门在京城之中，代国师之职，称护国院。
让正宁帝五十多的年岁就沉迷修身养性，说难听点就是修仙，还一个不小心，让他知道了那什么预言之事。
这下好了，要努力修仙飞升躲祸了。
又巧，太子等人班师回朝，带着的方姓流民封将赐府，家眷个个得势时，还将妹妹送进了宫。
那女子花容月貌就罢，更通仙术，竟将正宁帝多年来的晕眩都治好了。
这可了不得，哥哥在外得战功，妹妹在内得圣心，方家如日中天，太子势大。
再巧，大肃正面临流民冲城之难，他便坦白方某身份，提议妖籍一说，还特立法度，分了贱妖与妖等，将妖引进，为肃办事。
至今，六七个年头。
那期间，晏王又恢复了往日歇于人后的模样，领赏后便不再参与党政。
可其实……
“暗门老鼠这件事在仙家早有耳闻，这位王爷自从知道有这么一群人后，便想了办法在民间以暗门的名号揽人，为他办事……”
黎难给她讲的故事长，两人也没有在原地干站着，那人一边说，一边将她领着往已经订好的客栈走。
到后知道她没有吃饭，就又在楼下要了碗清汤面，这会他慢慢说着，懒懒盯着岚烟埋头吸面。
“楚承璟说是他可以替咱们拦下仙台追兵，我认同，”黎难抿了口茶，放下，指尖搭着杯口一点一点，“但不可能是今日。”
“你我不清楚人间纷扰……晏王不会无缘无故冒出征战又安静龟缩在自己府邸。”
“我只想说，他今日找你必不会单纯只为传授法术，就算护国院他全都信不过，不还有个田珏为他办事，又哪里用得着等一个不知定数的你？”
似是怕岚烟听得有障碍，黎难说话极慢，就这一串说罢，岚烟连汤带面已经吃了大半。
听到最后一句，她似是不解，抬头看了眼他。
黎难便垂头：“不是说你不行的意思，是……”
“我知道。”
岚烟舔舔嘴角，对上他探究的神情，说：“我知道晏王今日说得话有一半不可信。”
“我想仙台就算境界再高，若是对我们有敌意，我必是能察觉才对，但今日进城，我什么也没感觉到。”
黎难眨眨眼，“那你怎么……”
岚烟从他手里拿来茶水清清嗓子，继续道：“可他只说让我授法，其他的我一律不管，或者说也管不了，只这一条做到，他就能保我们在城中无忧，离去顺畅。”
“划算，便可以。”她看着他。
第63章 授法术
桌上安静,黎难似在思考，岚烟等着他的回复。
他良久没有动静，岚烟以为他不知如何反驳,便抬手在他面前划了划：“怎么？”
黎难才迅速转开眼神,不慌不忙道：“划算。但他这万一是让暗门那些人个个成才登仙呢,你就留这儿了？”
“他说了，一月为限。”
黎难顿了下,倏尔笑了：“想得倒是周到……意思就是不需要我了？”
岚烟摸摸下巴：“好像是这样的。”
她没看见黎难一瞬间黑下去的脸色，还在说着：“你这一个月就在城中好好休息,刚好浊气未清，你要静心减少施法,若是心智影响太大,体内浊气不稳,也是会让它趁虚而入的。”
看着对面认真嘱咐的人，黎难摸摸鬓边再次被藏进帽子里的碎发,沉出口气：“我不想。”
岚烟没懂他意思：“不想？不想在这呆着？还是不想一个人？”
黎难别开眼看着客栈敞开的门,像是随口选了她给出的选项回答：“不想一个人。”
说得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岚烟手里的筷子搓在一起,漏出两道摩擦声，她看他模样,同样轻声道：“不是一个人啊？在一块呢,我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你若想见我,我也可以同晏王说说。”
又是晏王。
黎难不知怎么的就不愿意听了。
他放在腿面上的手指捻了捻，拧眉转了话题：“如今仙台的人看得紧，转移阵法用不了。从这里到南羌按照我给的路线差不多需要三个多月到五个月……你的选择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