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烟两人的脚步衣料摩擦,给静谧的山中更增添一层诡异,黎难跟着她停在这鼓囊的山包前,沉默片刻,还是发出疑问:“你……带我来坟头做什么。”
“不是吧,这有灵气。”岚烟踩了踩脚下不引人注意的银叶藤,说着就要往那山包处走。
黎难这才有点好奇了,俯身捻起土地下的藤蔓感受,还真的察觉出一缕微弱的灵气往那山包里伸,甚至还再向地下延伸。
而看岚烟那架势,似就是要刨了土包往地里钻。
他直起身,旁边的人果真几步跨向那土包,忽然往后伸手赶了赶他。
“退后。”
岚烟随口道,听见背后几道乖巧渐小的足音后,垂在身侧的手便轻攥成拳,法力流光顺着指尖倾刻间包裹在她周身。
此时,周边本沉静停留的浊气突然混乱开来。
它们争先恐后向着岚烟身上钻,比这山林间嗡嗡吵闹的蚊虫还密集,企图吸纳吞吃她身边的灵气。
但岚烟查无所查一般,依旧调动法力聚在身上,拨开土包前的杂草,浅拉开脚步间的距离,提肘向那处挥出一拳。
萦绕在周身的法力一下子尽数涌向拳尖,拳风浩大,直捣在那土包。
一时间围黏在她身边的浊气都硬被这法力卷得凌乱。
石土翻飞。
退远在树边的黎难急忙抬袖遮住头脸,刚要调侃一句,忽觉自己靠着的树上有什么在拽他。
回头还未看清,脚下踩着的那根树藤就倏地往前滑。
黎难这下可算明白了,收回腿撤下袖,抬眼一看,只见这朦胧树影间,本安息在各处的藤蔓都像被一只大手连根拽了一把,全都弹飞在了半空。
夜色下,岚烟站在那很根处,就如无故伸出了万条触手一般。
啪……
触手落地,万籁俱寂。
黎难揉了揉耳朵,避开周边抬起落下折腾出的大堆灰土,走到杂草丛边,准备拍拍岚烟的肩。
抬手都要落下,结果那人忽然蹲下了。
“怎么?”
岚烟也听到他来,抬臂拦住他要继续前进的步伐:“留神。”
指了指身前。
原本那小山一样的土包此时已然被夷为平地,原来中心处黑得吸人,俨然成了个深洞口。
黎难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惊奇开口:“呦,我当是咱们还得学那黄鼠狼打洞,没想到有现成的路走呢。”
岚烟撑着膝盖起身,拍拍衣摆上的土,阖眼再睁开时,眸子上的覆盖着一层浅光,她眯了眯眼,往洞口瞧。
本黑漆漆的视野里出现了个较为清晰的三人宽洞口,根根或粗或细的藤蔓攀爬在洞边向下延伸,它们初时还算收敛,越向下却越密集,瞧着已然将通道堵死了。
“是路不是路,还得探探。”
一直睁着的眼眨了下,浅光消失,岚烟垂首在怀里摸索,继续道:“你且在这等我。”
下面情况不明,黎难身上的浊气侵染也不清楚,万一有个什么事,她不好顾及。
岚烟这般想着,将之前孟云瑶他们给的火折子摸出来,吹出一口火,就要往洞中去。
谁知她刚抬脚,连步子都还没迈出去,身侧那人便忽地上前从后挟住了她。
岚烟一懵,头脑四肢都没反应出怎么回事,正要发问,侧看一眼那人,结果话没说出口,就看对方带着狡黠勾出一个笑,接着后背使力变大,直接改成自己被他环抱着摔进洞中。
手里微弱的火束早被动作弄的熄灭。
身后的人和她一同坠进洞,岚烟便知他意图,也不反抗了,任黎难将她环紧在怀里,寒气滋生,脆响着的晶石将他们包裹。
仅一个瞬间的事,岚烟耳边响起不少击打的乒乓声。
她稍留心了些,发现是藤上突现的银叶旋出,功击过来,到后面,便由晶石的外壁一路擦着挤在通道的藤蔓上砸在洞底。
岚烟感觉后腰的手臂一紧,之后一声巨响,包裹着她的晶石震动消失,二人踩在了地面。
哗啦啦——碎散坚硬的银叶掉在他们脚边,岚烟肩头扶着的手松开。
她向后退了一步,重新吹开火苗。
哧。
红光在二人之间窜起,明明暗暗映着黎难玉润的下半张脸。
他笑:“厉害吧。”
明明这洞中能让他极小的声音放大数倍,却还故意垂头压低嗓子,三个字说得黏黏糊糊,似要朝她耳语。
那火束在他下颌边,他鼻间呼吸,它就抖,岚烟黑沉的眸子此时也抖,万年古井经他的喘息吹皱,带上一层染光的涟漪,一直染去脸颊边。
她睫毛颤动,仅眨了一下,不太理解地回看过去:“厉害。”
黎难嘴角越发翘,眼尾在火苗下勾出一道上挑的胭脂,有点坏心似的,目光追着她,开口时舌尖不小心在下唇点出些水润:“可……阿烟刚才似乎不愿带我来着?”
“嗯?”
清凉矜贵的声音划过岚烟的耳道,还带着刻意压低的沙沙声,仿佛一缕细沙被他揉着耳垂灌进胸口。
又痒又麻,顺带将岚烟憋得慌。
她表情端得严肃,尚不知自己维持的样子认得得过了头,就连人要呼吸也忘了,死盯着黎难几乎与她贴面的眼睛。
瞳孔里的火光和胸口声声心跳共振。
岚烟忽然发现自己没理会他刚才说的什么,视线所及之处,是从未如此细致观察过的五官,还有他脸颊的绒毛。
手感是什么样的,会和他身上是一样光滑吗?
明亮清澈的黑眼睛里多了几分别样的情绪,岚烟的眉毛向下压了些,突然,侧边响起“咔嚓”一声。
压下平直的眉毛猛地舒展。
岚烟回神,视线从唇角以下洁白的脖颈回归到黎难调侃的目光上。
面前这人完全没发现岚烟刚才看得位置,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便笑着揶揄:“嗯哼,怎么忽然害羞了?”
“那点动静都将你吓得一激灵。”他轻笑着直起身,看向侧边那条低矮的通道。
岚烟也一下将火折子拿得很远,避免自己再度被这烟雾呛住,猛吸一口气,懵然道:“你刚说什么?”
黎难这才有些惊奇了,打量回来。
可岚烟现在又恢复了那副平淡柔和的模样,方才一点突如其来的慌乱早已不见了踪影。
故而黎难摇了摇头,只当她在那时又被他逗了,这会没心思回答,无奈道:“没事——”
他转向旁边的那条路,“下面应该就这一条路,走吗?”
岚烟浅浅呼出口气,抚上侧边趴着藤蔓的洞壁,感受一番,说:“灵气向内。走。”
说罢,将火折子换到另一只手上,非常自然地拽住黎难的袖子将他胳膊提起来,在那人扬高的眉眼下,寻到手,握住,坚定地点了下头:“你跟紧我。”
黎难想笑:“如此,我还能跟得‘不紧’?”
他伸展被岚烟握住的手。
“你总有变故。”岚烟如是说。
两人在黑漆漆的地道里走着,潮湿腐败的味直窜入鼻。
黎难微微弯着身子避开头顶凹凸不平的岩壁,瘪了瘪嘴,轻啧道:“冤枉啊烟大人,出变故的并非是我,分明是那些个离奇的诡地。”
前方晃动的火苗“扑”的一下灭了。
岚烟:。
黎难:。
他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啊?
岚烟也不知道说什么,动嘴吹了下手边的东西,没有动静。
她下意识觉得不好,捏着黎难的手向后挪了半步,余光瞥见道两侧的银叶萎靡,成了皱巴的长条状。
还未正眼去瞧,突然,前方灰朴朴的地道气流乱了一分。
那一分并不好察觉,起码黎难什么未感受到,岚烟就已经飞快将火折子塞进怀里,腾出右手绕出一圈法力,猛地将侧方飞射而来的碎叶击飞。
这一举后,道内气流鼓动,将岚烟脚边的土石都掀起一片,顿时万千叶片暴雨般袭来。
被岚烟迅速绕处的一圈法力挡了下来。
腐臭巨大,顺风直直就扑在她面上。
窣窣的叶片裹挟在其中,片片割风,若是面前岚烟的法力罩漏下一个,应该都能将人切成两半。
她站定的脚步无故往后滑了半个身位,急忙撒开黎难的手,又将火折子掏出来塞给他:“点着。”
一说话又是一股臭味滑进喉咙,她赶紧住嘴,在极黑的道中找黎难的脸,生怕他没听见。
幸好那人一直关注着她,飞快接过去。可此处又潮又阴,火苗灭了两次不好复燃,这会无论如何烧不起来。
就他和那火折子较劲的时候,该站在他身前的岚烟又后滑了半步,已然贴近他怀里。
黎难着急,干脆往心口处一按,默念一道古老的诀法,“呼”的一下,便有一簇火光自他指尖亮起。
此光乃是人心头之火,并非凡火,更多的仅是个幻象,作用不过是驱散当下阴恻恻的压制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