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难有了精气神,就有力气和她掰扯,拖着懒懒的调子回话:“同样以‘好’字打头,可那破碗装的白水就是比我那佳肴多个‘香’字,高下立见,你变心了。”
岚烟铺被子的手一顿,怎么她就变心了,变什么心了?
而且他刚才用了什么神奇的比较方法,她怎么没懂。
“山珍海味也香。”她补充说明。
“不……态度好明显,敷衍了事。”
岚烟:“啊?”
黎难抿着唇笑,手指翘起来,点点她:“你被我拆穿,为了紧急安抚我,随口补了个‘香’字。”
岚烟的发尾早已散乱不堪,她抽开绑着辫子的红绳绕在手腕,把黎难的话在脑中整理一遍,回神过来这人又在逗她玩,无奈道:“不是这个意思——好吧,你若是这么想,我也没法了。”
身旁人似被她这回答噎到,凤眼抬高,瞪得稍圆,表情应当是在忍笑,却蹙眉下瞥,端得一幅可怜相。
刚好岚烟铺完被子钻进去,他伸长手指能够到被角,便揪着她的被子绞进手心,弱弱道:“我是这样无理取闹的吗。”
“你……”
岚烟坐好,准备回话时扭头,看见他的神情,话头就憋了回去,迟疑道:“没有。”
她这姿势应是要休息,黎难也见好就收,缩回手合上眼:“那就好!”
之后就不说话了,故意发出类似熟睡一样的平缓的呼吸。
岚烟抱着被子,垂眸定定看了他一会,无奈摇摇头躺下,背对着他,在疲惫中进入了梦乡。
……
她又变得很轻。
树影斑驳,她有些不太适应,眯了眯眼环视四周,在郁郁葱葱间飘摇着前进。
这边是开辟出来的一方小田,那边是长得很好的花圃,更深一些的树荫下,是一小圈冒着热气的温泉。
岚烟忽然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赶紧摸了摸此刻并不存在的腰腹,似是在找着什么,然后加快速度,往这片像是园子的里头飘。
越飘越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很无聊,竟是在这里积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太转动的半成水车,和树差不多高的白晶马儿,相貌奇特的木雕妖兽……
正欣赏着,树影层叠间,传出一道熟悉的怪叫,接着她挤过草丛,便见花团锦簇中,立着间爬满花叶的木屋。
屋下的阴凉地,有个墨发披散,褐袍加身的男子,正挽袖操斧,劈着脚下几个不规整的木块。
那怪叫这会清晰些,连成一曲歪歪扭扭的歌声。
随着她的灵团出现在这花丛地,那曲调微微上扬,只看那悠哉忙碌的人随意朝来一抬手,便有数道白晶飞射而来。
岚烟本能反应要躲,然又注意到什么,定在原地没动。
那片片破空的锋利晶石,便就擦着她灵团一圈,钉在后方的树干上。
“擅闯神山禁地,又踏坏我的花草,其罪当诛啊。”
砍木头的声音被锯木声取代,清贵的嗓音带着闲散笑意叠在上面,一下一下的,就跟在锯她的灵团似的。
嗯?灵团?
飘在半空的雾团子低头,看了眼脚下安然无恙的花花草草。
满口胡话……
“我没踩。”岚烟老实交代。
“可你就是闯了我的山,就是死罪。”那人将锯子一甩扔到边上,蹬开挡在前面的木头小块,甩甩袖子揣好手,慢悠悠晃至她面前。
洁白的脚从衣摆下伸出,拨开二人之间的草枝,手指一指,微笑:“蹭歪了,亦是死罪。”
“你蹭得。”
“谁看见了。”
“我看到的。”
黎难似有些惊讶,眼睛弯弯的,摸着下巴俯身端详她,遗憾道:“一个团子,连眼睛都没有,算不得数。”
岚烟算是明白了,这人一通言语,只为了处死她。
她晃悠着团子往后稍稍,决定跑路。
那人应当也看出了她预谋的动作,轻嗤一声,一把抓住她按压在臂间,报复似的夹着她扭回木屋前,一屁股躺倒在藤椅上。
再大手捞出她向头顶一扔,应该是想将她当球抛着耍。
但岚烟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平白无故找罪受,腾空的瞬间便要窜逃。
可黎难手上也快,白晶将她一裹,她便浑身一沉,铛砸在地上,变成个白晶小球,窝囊滚到他脚边。
那人将她拾起来,撤掉晶石,在她身上拍着,舒服地眯着眼晒太阳,懒洋洋道:“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团子:“你要杀我,我不能死掉,得跑。”
“哦?”黎难捏着她提到面前,笑,“我一年前见你,你就是这德行,这次见你,依旧是这副模样。呵,谁家好人能被揍到次次变灵团?”
魂没散就不错了,还有事干?难不成去报仇?
可这团子总觉得脑子不太好,去了估计也是再变一次灵团。
黎难暗暗否定,把团子抓住说。
岚烟很冤枉,她每次来这都是偶然,变成这副模样……虽有隐情,但更多的同样是偶然,但可以肯定,她没有仇家,不会打架。
“没有仇家?那你现在有了。”黎难忽然道。
“啊?谁啊。”
“我啊。”
岚烟:“我和你哪来的仇?”
“你闯了禁地,踩了花草——”听他又开始叨叨,岚烟赶紧打断,“我没踩。”
“嗯……”
黎难沉吟片刻,“但你闯了禁地。”
怎么感觉这话题又跑回去了,是不是后面就开始“问罪”,说她得死一死什么的。
岚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说不过他。
她只好住嘴。
她一安静,那边本来生龙活虎的人也就安静下来。
黎难从那方精心呵护的花丛中收回眼神,垂眼看她,小声疑惑:“你死了吗。”
不回不行啊……
岚烟:“没呢。”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她诚实告诉他刚才的想法。
黎难就开始沉默,他应该是有些无措,只是岚烟并不懂那情绪表达,以为他是在思考,事实上黎难确实也有这个行为——他在想该怎样和这个来路不明的灵团沟通。
团子不是为神山而来,来得蹊跷,去时也诡异,但没有威胁。
在这寂寞之地,也不乏一个打发时间的好乐子,他其实很想和它聊聊天的,只是……似乎用错了方法。
不对,他为什么要顾及一个陌生团子的想法。
黎难捏着灵团下面的小角,使劲抖,抖得岚烟上半身像是风雨中坚强的小草,实在忍不了了“哕”出一声,那无意义的动作才停下。
她莫名其妙:“干嘛。”
黎难露出得逞的坏笑,弹了下她的“脑袋”,牵出一根灵丝在她身上,然后放开手,看着岚烟在他腰腹上跳了两下,犹豫寻到曲起的膝盖处,坐下不动。
这么点时间,他大概能判断出这团子四肢脑袋的分部,知道她正端坐着看着他。
这种感觉真稀奇,他在和一个“人”面对面。
“怎么不跑了?”他说。
岚烟的灵团分出一条,指了指身上的丝线,意思是,你是不是傻,我能跑得掉吗。
黎难就笑得更欢。
岚烟真的好奇,怎么会有人这么爱笑。
她带着探究,认真盯他的脸。
那人不知感受到没有,勾了下手指上的灵丝,问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岚烟回神:“我好像没有名字。”
黎难挑挑眉:“怎么会没有。”
的确是没有,仙尊只让她去守山,从未唤过她,而冥界的那个不算名字,应该只是方便同工称呼的代号。
她这么说。
“我叫黎难,黎明的黎,难得的难。”对面的人突然说,笑容里面带着点期待望着她。
岚烟就在他暖和的目光里,讷讷跟读了一遍,小声道:“我没有名字,没法告诉你。”
可黎难一点不在乎,他现在的高兴几乎化为实质,灵丝里充斥着喜悦,在岚烟身上热乎乎的。
他直起身,问道:“那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
这东西原来是能现取的吗?
岚烟:“那我是不是能自己给自己取一个。”
黎难刚要吐出的话咽下,做了个“你先请”的手势,看那团子沉思一瞬,蓦地晃晃脑袋,“想不起来了……”
他觉得好笑,怎么是想不“起”来了,而不是想不“出”来。
“那听听我的?”黎难问。
灵团子点了点,如云如雾的身体在阳光下变得梦幻,他微微一笑,说:“叫‘岚烟’,怎么样?”
-----------------------
作者有话说:先磕一个[可怜]
其次大概还是隔日更或隔两日更[求你了]
最后各位看得开心[撒花]
第51章 海下城
“岚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