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难被她握着的手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然攥紧。
他深吸一口气,听见品意在后大喊：“向下！”便只能控制着白晶继续向冰穴深渊下行。
于是六个人顺着这刺激的滑道“呲溜”了半晌,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纷纷跌进了冒着寒气的冰湖里。
饺子们在湖中猛地被冰住了手脚,差点连扑腾都忘了，要不是品意这倒霉催似乎经历过此等倒霉事，非常快得反应了过来,冒头将众人灵丝扯了扯，估计就都埋在湖中任自己被冻成冰棍。
但岚烟，她还是没露头。
是冻傻了吗，不，纯粹是她不会游泳！
而且这湖上面掩盖着的冰块，还像是压着层法力，她死活摆手蹬脚就是上不去。
可就是这样，她仍能记得在慌乱之时撒开黎难的手，将人往上推了一把。
她一时半会死不了，总能从水里面耗上去，黎难可不一样，他多被冻一会，估计皮肤都能淬出冰碴子来，到时候品意师兄救都救不了。
她想是这么想，不过对方犀牛角上的白纹似乎断掉了，与她的心有灵犀突然失败，被推走时，昏暗湖水中窥见的那张脸庞上仿佛闪过一丝不解。
岚烟以为他又想多了，想着要不要传音告诉他，刚要施法，那人毅然回身，拽着她胸前的衣料，一把强硬将她抓在怀中，带着向水上游。
她能感觉到腰上贴着的衣服被人颤抖着攥得死紧。
腰腹处都能察觉到指节用力抵上来的形状。
他应该游得艰难，手指紧了松，松了紧，臂弯死死卡着她。
好凉啊。
湖面飘着大大小小的浮冰，上空不知多少丈，山顶漏着小洞，勉强往深渊透进光。
那并不强烈的日光被风雪遮掩，投进冰山洞穴，成了浅蓝，又洒在湖面，光芒再次被切淡，从浮冰的缝隙里降入深水。
像是冬日树影间暖人的阳光。
这时水中的岚烟，便在这浅浅的，近乎与无的光里，静静端详黎难紧绷着的侧脸。
她的目光向上移，看着他的动作姿势。
她想，她怎么就不会游水呢。
就在她心里翻腾的时候，那头黎难终于成功出水。
他拖着岚烟爬到湖岸边，又带着她挪上岸，结果往侧边一看，被自己牢牢箍在怀里的姑娘，正愣愣盯着他。
？
什么情况。
身上头上的水一接触空气便飞快变得坚硬，冰冷丝丝透入骨髓，黎难忍不住打了哆嗦，可护体诀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
他在想今日是有点邪门在身上，怎么稀奇的状况一大堆。
他抖着嗓子往肺里吸气，想靠着这点点动作给身体增添些热度，攥在岚烟衣服上的手冻僵得放不开，他缓慢眨眼，在她明亮的目光下终于发出声音：“傻了？”
岚烟倒是体感不错，上岸那瞬间被洞窟里冰凉的风一吹，清醒得立刻将自己保护妥当，再去看黎难时，那人果不其然抖如筛糠。
他应该有些莫名，看向她时及近晕厥，还自持着清冷的气质问她是不是傻了。
你才傻了吧。
她急忙握上他的手，法力渡过去，护体诀连带着他一起罩住，拍拍眼前不断打牙颤的脸。
“你怎么这么奇怪？”
这又是诀法，又是滚烫的法力，可算是将黎难冻升天的灵魂拉了回来。
失焦的瞳孔慢慢回缩，他进气后的呼吸续回来，被浑身干燥的岚烟按着后背拖进怀抱，几乎是半抱着拉他和岸上其他人汇合。
他后知后觉听见岚烟问得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岚烟哪里有什么呆愣着迷的模样，不过是他迟钝思维下对方的动作被硬生生放慢了。
身体渐渐回温，他僵住的手得以动作，挂在岚烟衣服上稍微动了动。
“你先把法力收回去，我自己来。”
毕竟后面如果再要打架，需要法力时不够可怎么办。
岚烟清楚他心中所想，拍拍他的背让他安心，直接道：“够用，你先养养神。”
她偶尔的行为堪称专断，丝毫不给他反驳的余地。
黎难便歇了心思，放松身体任她像拖着条大棉被，不太体面地扯着他躲进岸边的石壁根处。
此处幽黑，洞顶那“天窗”离这里有千尺之余，而此地界岩壁冰锥乱长，刚刚还是一潭冰湖的地方，往前延伸不过几里，又被突兀冒出来的山壁阻断。
这般长势奇特的冰窟，让那天窗的光也照不下来多少，几人躲藏的地方更是没有，认人全靠眯着眼睛凑极近。
品意几人也已重新召出护体诀，凑在师兄那个会发光的小棍旁围看他手里的地图，这会岚烟加入，终于也能够将怀中常揣的图掏出来。
几人窝在一处，明明从嘴里呼出的该是热气，却还是冻。
关辰瞥了眼旁边面目严肃的项昀，就算这样依旧精力旺盛，横了一眼，说：“你，你，你走开。”
项昀：“你走开。”
何莫宇默默往边上移了一步，蹲到了品意边上，而后者无言，只是悄悄瞄了眼另一边安安静静的岚烟和黎难。
昏暗中一眼过去又是一眼，问候：“还好吗。”
岚烟见他在看这边，自然就以为是在对自己说，摇摇头，又肯定答：“一点事情都没有。”
而品意停顿在黎难脑袋上的目光因为这句阴差阳错的话也转去了一边，拉开地图分析前路。
冰窟中寒冷比外面更甚十倍百倍，乍一听落入其中就是要完，但这会听品意详细讲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竟是离神山又近一大步。
神山在无人之岛中位往后些，再后面有一层层无名山，前面，则是弟子居所处的，山势并不太险峻的山地。
他们来时便是在这里行进，才走了小半，要不是偶遇雪狗突袭，品意并不会兵行险招将他们扔来这条偏路。
师兄那时就想，若是几人悟不到前路的山壁能通路，下场就是撞死，压死；若是他们聪明点穿过山壁进了山，舍了他的命换几人活下来也不亏，只是没想到那会岚烟还能有空给他拽上。
说到这，品意正儿八经道了个谢。
正事中间掺了这么一句，岚烟愣了下，回答：“师兄不在，后面的路我们也不会走。”
品意：“你自己会认。”
他说罢，指着图上山样的潦草符号，继续道：“从这山内部往前走，边上边向外，就能从山中走出去。”
出去的洞口，就是外面的山林，刚巧就是又一个放玉碗的地方。
只不过，这洞窟实在难走，光是冷这一点，就熬得痛苦。
几人从冰湖旁起身，按照图中标记的方向，顺着湖边硬滑的冰路往前行。
最初，是高出一个头的低矮洞道，洞顶垂下的冰柱因为几人的到来还在不停地向下滴水。
等众人走出几步后，这洞道更宽广，通道截断，露出的是高耸的山壁，怪模怪样的严冰冻在其上，若不是当下所处情形，岚烟还挺想感叹一声，鬼斧神工。
左侧浮冰的湖水依旧存在，只是越发得少，从最开始占据道路的四分之三，到一半，再留有剩下不到两人的宽度，最后跟着众人行进的脚程消失。
而面前，开阔的冰洞中，出现了一条陡峭向上的小路——也不是准确的路，就是刚巧能让人踩在上面，向上攀登。
这回瓶子和绿碗被放在了黎难身上，按照其余人的意思，是说岚烟看他看得紧，东西放这保险。
于是岚烟拉着黎难成了件公事。
她偏头看了眼自己要保护的人，不，东西，又进入沉默阶段，便从掌心渡去更暖和的法力，晃了晃他，说：“要给我讲故事吗？”
黎难本来垂下去的眼皮抬起，看过来，轻轻拐出“嗯”的一声。
表示拒绝。
“唱歌？”
继续拒绝。
他身上忽然冒出另一层法力，是属于黎难的护体诀罩上去。
岚烟：“嗯？有力气了？”
黎难盯着指尖，辩解：“本来就有，刚才好像出了点毛病。”
“比如，将法诀忘了什么的？”岚烟做了个假设，顺便从自己的角度为他贴心地放了个台阶。
但话说出来就很怪，黎难哼笑一声，反客为主，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大手反将她攥住，滚动着捏着她的指骨，说：
“敢当面阴阳我，胆子不小啊，刚就该任你在那凉水里泡着，好好尝一尝人心险恶。”
岚烟感受自己硌来硌去的手指，恍然回神，撤掉输送过去的法力，见黎难猛地打了个颤，幽幽道：“辛亏我没尝到人心险恶，不然那个险些冻哭的人该没处钻了。”
手指上的力道停顿，应该是想用力捏她一下，结果又不知想到什么，没有实施。
力道的主人仅仅是朝她哼了声，露出一幅深奥的表情。
“这便是你不懂人心之处，我之表现，不过是拿捏你的小小手段，”他说着，俯身侧脸用他那双狭长的凤眸掠来一眼，再轻飘飘移开，端得是一幅久经风月场的老手风范，随意道，“你看这手段，不就让你劳心劳力看顾我一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