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是当下两人中间摆满的海鲜佳肴。
其实在坐下的时候岚烟就开始迷茫，奔波了一天一夜确实是想吃点什么，结果看着满桌子造型别致的漂亮饭，又仿佛瞪着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干巴巴地不停啃白菜。
谁料让黎难那双长眸看穿了，也不说什么，递来个鱼牌让她玩，自己哼哧哼哧拆着桌上的肉。
可就是……
岚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目光在对方舒展的身躯上打量，忽然问：“你这身衣服贵不贵啊。”
黎难挑眉：“一般般。”
她眼神流露出些疑惑，扬起自己手腕看上面绣着的暗纹，说：“那我的呢？”
“还可以，在我能力之内。”他说。
岚烟便放下了筷子，认真看着他：“其实我开始以为你是找我当苦力做打手同行一路。可这会我有点搞不懂你，难不成从前我威胁过你，才让你今时今日对我这般好。”
料子用好的，吃得也要好，但这些却和他没关系，纵使岚烟没有那个心思，这会也有点想问，图什么？
黎难静静听着，顺着她的话思考，随后说：“其实也没有，只因为本人是天下地下独一无二的大好人，就是这么优秀。”
“至于你，作为我唯一的朋友，对你好点并没有什么问题。”
岚烟眼仁随着他的话缩小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回原样，刚好看清他自豪的微笑。
说实话她一直不太相信黎难这笑眯眯说出的话。
她垂下眼，拿起筷子。
这副样子和桌上呆傻的死鱼实在太像，黎难忍不住笑，继续道：“但要是你有负担，也可以想是我从前亏欠了你什么，如今在弥补。”
岚烟：“所以你之前——”
“我做人这么完美，从不亏欠。”黎难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想法。
她痛吃一口蟹酿橙。
“好吃吗。”她听见他问。
岚烟鼻间叹气：“好吃……”
随即很快抬眼：“下次我就不吃了吧。就算是再亏欠，这顿顿饭和衣服也够还了，如此下去，怕是我去报给仙尊，她也没法替我还你的恩情。”
这段话说得和当时在石家镇时她信誓旦旦说要赔罪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黎难静静和她对视片刻，忽地笑了，问她：“我今年多大。”
我怎么知道……
岚烟皱着脸，根据现有信息胡乱猜测了个数字，两百五十岁？
“嗯……虽然差距有点大，不过就按照这个岁数来算，我也是在人世蹉跎很久，攒攒钱养活你我二人一年，不是绰绰有余么。”黎难掰着手指头算。
所以？
“所以该省省该花花。”他眉毛一挑，茶水送进嘴里。
岚烟不说话了，选择老实吃饭。
楼中熙熙攘攘，外头夜幕落下都不会影响半分，反而更添几分别样乐趣。
大堂中饭香酒香更甚，岚烟捏着块板栗糕慢慢啃着，半倚靠在椅背扶手上后歪身子望向大门口。
等着看有没有疑似仙家子弟的人。本就是碰个运气，不过还真的让她给等到了。
只见门口并行而来一男一女，两人身着模样类似的劲装，男的高瘦神情桀骜，拧眉说着什么，女的唇红齿白，蹦哒着跃过门槛，朝接待的伙计眉眼飞舞地指挥。
而在他们身后，落下个不太打眼的男子，他跟得不远不近，要不是前面那二人忽然扭头去和他说话，岚烟都会以为他们并不是一起的。
她和黎难坐在一根红柱后，离大门口不止隔着垂落在地的长条帷幔，还有三张人挤人的桌子。
不过岚烟勉勉强，还是能听到他们*说的什么。三人中的女子，似乎是叫……
关辰一甩长辫，对着眼前闷头不语的男子道：“何莫宇，你今日又不与我们一块？”
这面目硬朗的男子抬眸轻看她一眼，摇摇头，健壮的身子在此刻都像缩小数倍，看得项昀冷哼一声，突自向前走去：“爱吃不吃，自己窝在屋中，好像谁孤立了你似的。”
何莫宇眉头微微皱了下，却只是看了眼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关辰没注意到他的举动，有点不解和遗憾地说了声“好吧”，便转身跟着伙计走去楼上。
那个叫何莫宇的男子本也抬步要离开，却这时，一直微微盯着地面的他忽然蹙眉，扭头看向左手边的方向。
目光穿过纷乱的人头，仿佛带着门外的冷风，掀开远处那面垂纱，直直对上了一双探究的黝黑瞳孔。
那双眼睛蕴含很少，也并无恶意，睫毛轻眨两下，朝他稍微弯了弯，似乎是在散发善意。
接着眼睛的主人动了，她扭身向后说了什么，然后很快站起身，麻花辫从肩膀滑去背后，向他走来。
何莫宇有瞬间的迷茫，他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在周围扫了一眼。
确定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看着那边，且那黑衣女子还在看他时，这才有了点实感。
可实感之后就是迷惑加紧张。
她找他干什么……
“我是祥云仙山的弟子，叫程学进，你是仙台派往北夏的弟子吗。”眼前的女子说。
声音温和有礼，离他的距离也并不冒犯，就是这直勾勾打量的目光实在无法忽视。
何莫宇的眉头就没松下来，严肃地点了个头。
岚烟眼睛一亮，带得整张脸都鲜活起来，侧后对黎难说：“是他们。”然后又在何莫宇身边张望，“怎么就你一个，另外两人呢。”
何莫宇这时候才发现她身后还跟着个一身檀褐宽袍的男人。
那人虽也是微微笑着，嘴都没张，却总给他一种油腔滑调之感，加上他这头白发和服饰，怎么看都不像祥云仙山的人。
他回神，眼神重新落在岚烟身上，清了清嗓子：“你们不太像。”
岚烟：“好不容易出来，实在不愿意再穿那紧邦邦的弟子服了。你若有疑虑，我们可以互换仙家玉令和门中信物。”
她态度坦然，眼神直视过来，反倒让何莫宇这种目光闪烁的姿态有点像冒牌货。
他掌心偷摸搓了搓腿边衣料，忙道：“可以。那个，我先去找找他们二人。”
不错，还挺好说话的。
岚烟本以为进展顺利，刚要应下，然而对方身后突然冒出个声音亮堂的女声打断两人对话。
“干什么呢？”
那声响起时，何莫宇眉间的沟壑更深一分，匆匆瞥过周边递来的眼神，急忙要回头去制止来人后续的动作。
当然是以失败告终。
那个到他肩膀的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身前，板着脸仰着头，一指岚烟说：“我老远就看见你们拦住他了，现在直接将人说得直不起头，挑事是吧！”
“说，有什么话跟我说。”
关辰个头对比岚烟也是有点够呛，气势直接对半砍，而且后者还一幅温柔感化世界的模样，让她这一拳头活像打在棉花上，心里更加憋屈。
“你还笑，我——”
“我没笑。”岚烟感觉周围视线更多，立刻学对方的模样板脸，干脆截断关辰的语言挑衅。
何莫宇脸色铁青，更是直接突破社交能力，推着关辰往角落走，压低声音飞速解释一通。
完事后对着岚烟二人抱歉颔首：“二位，这就是我同伴其一，关辰。她，她……”
他想说什么来着，何莫宇突然卡住了。
不过好在当事人在懵了两个呼吸后很快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笑话，忙摸着脑袋朝岚烟乐，乐中带哭：“对不起啊，他总是不说话，一幅老实相，我们怕他被欺负，也是有点眼瞎了。但真的不是有意的！”
“……”
“……没事。”
她前后改变得太夸张，岚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和黎难对视一眼，适应了下正要回答，那人就又一次开口。
“你们吃过了吗，要不和我们一起，就在楼上。这样还能商量一下明日出海的事宜。”
虽说刚才的节奏有点乱了，不过这下正和岚烟二人的意。
还等什么？当即一派友好和谐地跟着关辰上楼。
后者还记着和岚烟前时发生的点不愉快，整段路都和她走在一起，直接将本来跟在岚烟身边的黎难都挤到了后面。
可偏偏二人又没什么话聊，就这么一路尬着。
又不知缘何，黎难竟也没有之前面对孔宁宁那样能说会道。
这下好了，到达楼上包房，座上项昀看见的就是他们四人保持着诡异的沉默两两配对走进来。
也不说话，两个对着他瞪，两个对着桌面瞪，瞪得他莫名其妙，嚷道：“看什么！”
岚烟原本感叹那桌上饭菜的丰盛程度，还听见身边关辰小声的吞咽声，不由想，这两人真是会吃且钱多。
而后面跟着黎难和何莫宇则是纯属不知道看哪，正对着撞上项昀，索性就看过去当作打招呼。
谁知坐着的那人一下子碰见四个神态各异的脸反应不及时，分别当作无视和寻事来对待了，直接就是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