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看不得了，对方怎么看上去也和碎了一样委屈，大概有点着急上火，眼角鼻尖通红，说话还带着鼻音：”阿烟啊，没事啦，我在这呢……“
他音量放得很轻，在浪水拍打下差点都要听不见，可岚烟仔细将它收进耳朵里，听见的时候，好像先前裂开的大口子这会就慢慢长着肉，痒痒麻麻，带着难言的酸楚。
她伸出食指搓了搓鼻尖，看他：“你之前不是说——”
“那都是屁话！”黎难几乎是瞬间反驳。
在两人互看的沉默里，像是放下了什么大包袱，扶着岚烟肩膀的手往上移，温柔疼惜地摸摸她头，再滑到鬓边，拇指细细扫过她眉尾：“我……”
他垂下眉毛，苦笑哀叹道：“是我瞎了眼，蒙了心，却不知情不知所起——”
“我和阿烟，分明是天造地设，举世无双。”
他重新扬起一个漂亮的笑容，就是不知缘由，眉梢带着难过，凤眸睫尾处，可怜兮兮的滑下一滴泪。
岚烟条件反射抹去它，回看进那人眼底，觉得好笑：“这么委屈……不然还是算了？”
黎难停顿一下，嗤笑，飞快在她脸上啵唧一口。
给岚烟搞得心揪了下。
原谅她在那幻境里面有点阴影，还以为黎难暴起要吃了她。
“干嘛？”她伸出手指摸掉脸蛋上毛毛的触感，舔了下唇，懵然看过去。
黎难就笑，拽开她的手不许她动，说：“这是个惩罚，还有不同的方式，等回头我慢慢给你教。”
岚烟：“我没做错什么吧，罚这个干什么。”
“没有为什么，全看我心情。”黎难捏了捏她的脸，又将人揽得更紧了些，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长舒一口气。
岚烟又被他制住，无可奈何之下只能说一声，好没有道理，可再思索那惩罚的具体内容，到底和“惩”“罚”哪个字有关？她再来一次都没问题。
正稀奇古怪地想着，目光就四处乱飘，这才注意到黎难颤栗的手臂。
忽而想到自己来时河水带来的剧痛，再看此刻二人下方的晶石，想这人来时定也遭了不少罪，现在还要耗费法力。
怎么她一高兴，就连浊气都忘了。
想到这，她忙不迭抬手，作势要给他传递法力，但刚要动作，手腕却被他握住。
岚烟是被他压在怀抱里的，整个人都稍微矮一些，因此也不好挣扎，怕不留神给他一肘。
就这么停顿的片刻，她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感觉到脸下胸口嗡嗡，头顶飘出一道极轻的声，像是坊间哄睡的歌谣。
“难怪以前我见你这团子，总觉得有股死味。最开始以为就是下天方特有的缺心眼，没想到是泡黑水泡的……”他声音淡淡的打趣，摸了摸岚烟圆圆的发顶，“可真疼啊——”
“你从前去冥界，或来寻我，也这般疼痛难忍吗？”
原来，他难过是因为这个。
岚烟缓缓眨眼，勾起唇角摇摇头：“不是，之前应该是不曾疼过的。”
她翻开掌心亮着的光芒，思绪飘向了记忆深处。
第83章 冥河水
或许是处在前世熟悉的河水里,或是幻境刺激了记忆，总之岚烟这回脑仁发涨，将沉睡前的事情想起来了个七七八八——
自她被任命守山,便收到另一个要想办法毁掉冥界神山根系的任务。
此任务好比登天。
别说岚烟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就说最起码的先去冥界,她都不知道。
头天上任，她都没来得及跟要守的山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就上下查找偷渡冥界的方法。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求问仙尊。
可谁知，仙尊居然将两界通道给毁掉了,还因此闭关养伤，谁都不见。
这没了办法,便只能先擅离开岗位,悄悄跑到仙族的地盘找到偷渡方法,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寻到黄泉水，又怕自己一举完不成任务,胆子大得撬掉了仙族门口那个莲花台,盛了一碗跑回神山,这才松了口气。
彼时的岚烟,知道她受仙尊恩典降生，虽具体咋降的不知情,但既然得恩就要报,她便一门心思为了这任务奔走。
反正她不知喜乐悲伤,就也不嫌麻烦苦累,硬是自己在神山里开辟了一条道,成功溜进冥界。
初来时，便是这条河拦路。
但那时她半点杂念也没有，盯着远处亮光水岸,运起法力轻点水面，很自如就登了岸。
上岸后才发现更难的还在后面。
根系是什么，长什么样，在哪里，她通通不清楚，若是要进行任务，需得想办法在冥界待的时间长一些，才能找到线索，自己既然是偷渡来的，那还得防止身份被发现。
就这样带着一堆问题，岚烟白目又乖巧的，跟在了岸边几个破布衣衫的人后，额，也不知道该叫人还是叫鬼。
这里似乎是个干活的地方，她刚站定，就有领头来将她臭骂一顿，揪着她后颈给她扔到另一个队伍。
天知道岚烟废了多大力才忍住没暴露自己，鹌鹑似的听话照做，跑到边上左右看了看，学着别人的样子，也拿了个背篓网兜在手里。
只听那边一声令下，这帮人就有序坐着小船来到河水里，捞着什么。
岚烟运气不错，和一个叫小七的姑娘分在一条船，对方叫她小八，颇有领导范的给她讲解他们在干什么，跟着做可以在这里混口饭吃。
饭也不是真的饭，就是防止他们这些孤魂在还没入轮回前就散了的好东西。
岚烟不需要这些，赚到手了就都给了小七，而且对方也见多识广，她便跟在她身边，帮着她一起做活，顺便自己打听事情。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其他做打捞工作的小魂可能就是想混口饭，但小七能干会说，短短时间，就从岸边的破屋里，走到了山脚里的集市，在里面盘下了一间铺子，将岚烟拉过去帮工。
小七拉着她：“等我发达，必不会少了你的。”
岚烟确实感激她，因为这集市人多，还会来不少酆都的大人物，倒真叫她误打误撞打听到了神山根系的位置。
也不是特别隐蔽，只是树根一根牵连所有，她必须一击将位于冥界四方的树根全都斩断，否则就会惊动上下各处的守山人。
这很难说不是异想天开。
所以岚烟又偷偷回了趟下天方，从典籍里查到了一种牵引之法，想要将另外三个树根内里神力迁移到最后一根上，到时候只需要砍断最后那根就行。
查到根系所在，寻到法子，这些耗费了岚烟三年……这之后，她参悟那迁移之术，待寻到时机靠近树根施法，又过去一年多，然而就在根处施法时，出了意外。
大概是牵引术本就奇妙，而她法力为生界所有，被冥界所排斥，这一下，竟将她弹去了上天方。
却幸运的，遇见了黎难。
那段经历挺奇妙，奇妙地给了岚烟紧绷的日子一口喘息。
虽然不久就又回来了，但神奇的是，这之后每次岚烟要去施法，或是从神山之地跨越冥界，便会有几率穿越两界空白，闯入黎难的领地。
那人很特别。会给她唱歌，会给她讲没有听过的故事，做各种各样好吃的给她，也会偷藏着点自己的小心思，让岚烟带些没有听说过的玩意儿。
这上天方的人眼睛经常笑成月牙，刻意摆出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每次看到她来，都会雀跃好一阵，等她掏出来准备好的玩意儿，那人就会变着法的夸赞。
岚烟从没见过这么会说会笑的人，尽管是小七，她的说与笑也是带着愁绪的，只有黎难，完全不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所以她也喜欢去那个花团锦簇的神山，就像做了一场漂亮又清醒的梦。
按照那人夸张的说法，他算是她梦中挚友，绝无仅有的那种。
岚烟对于自己不懂的领域惯是好学，他这么说，自然会认认真真用对待朋友的方式对他。
比如他想要的东西。
起初，是一副茶具。
岚烟从没见过，回来的时候问了小七，那人也只是满不在乎地拿个破杯子询问，但岚烟下意识觉得不是这个，况且这丑陋杯子，和黎难的模样也不太搭调。
便在忙碌之余，于市集上询问。
这下倒是很容易就问出答案，可接下来，又在价格上犯了难。
茶具对于他们这些小魂来说……也说不了什么，一个魂喝什么茶，那都是鬼头子们用的，市集上就算有，他们这些穷鬼哪能买得起。
岚烟怕自己下次去加固树根法力之时攒不到那么多钱，于是就想了另外一个办法。
每逢七月十五，鬼市大开，岚烟不受冥界市集约束，就偷偷顺着灵气溜出去，大半夜在人界偷了一副，不清楚价钱，就把全部身家都留在那，再趁着鬼市关闭之前回来。
岚烟当时是觉得自己赚了的，所以那之后，每每黎难想要什么，能在市集上淘来的，她就买，买不到的，她就出去偷，再放一堆法力沁润后的冥界货币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