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想这姜橙宝小小年纪如此会做戏,倒是小看她了。
旁边还有一个浑不吝的言云琛添油加醋,蒋氏有点头疼。
她沉下脸,只抓着橙宝说话:“琛哥儿媳妇说话要凭良心,我何曾在你面前提过一句我娘家侄女?”
她确实没有提过,她只说了言云琛心里有个情投意合的姑娘。
蒋氏言语间就给橙宝下了套。
橙宝偏不上当,忍辱负重、抽抽嗒嗒说:“那二婶婶说的是哪家姑娘?二婶婶给个名字,我……我明儿就把人抬进府里来伺候琛郎……”
语罢,橙宝悲从中来,哭得差点晕倒在言云琛怀里,好像蒋氏要逼死她似的。
蒋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几乎呕出血来。
上首坐着的英国公夫人皱了皱眉。
她不大看得上橙宝的作派,便是有什么委屈也不该在这种场合闹出来。
才进门呢,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英国公夫人一拍桌子,正要开口训斥。
言云琛冷笑着说:“我父亲与母亲琴瑟和鸣,父亲身边别说妾室了,连个通房都没有。今天若是我母亲在这儿,她将心比心,定做不出给新婚的儿子塞妾室的缺德事来。”
英国公夫人想起英年早逝的大儿子,心里一痛,埋怨道:“你父亲若是有个把姨娘侍妾,你今天也不至于一个嫡亲的兄弟都没有。”
言云琛怼起自己年迈的祖母也是丝毫不嘴软:“祖母别逗了,父亲若是多生几个儿子,府里恐怕就要揭不开锅了。毕竟姨娘带不进多少嫁妆。”
“混帐东西!”怒喝的英国公夫人痛心疾首,“从小到大,祖母何曾在银钱上短缺了你?你要什么没有?一大家子,何至于如此斤斤计较?”
她本就因为言云琛进宫告御状要嫁妆的事不痛快,这会子又被他众目睽睽刺了一刺,气得浑身颤抖。
英国公夫人虽长期捏着言云琛母亲的嫁妆,但从不吝啬在言云琛身上花钱。他的月例甚至比府里其他兄弟都多,旁人还叫不公平呢。
“你哪一次闯了祸不是祖母给你擦屁股?你哪一次生病了不是祖母守在床前?你在外头玩到半夜才回家,哪一次不是祖母叫人去接你?”
英国夫人历数种种,越发觉得受到了大孙子的背叛,呼吸渐渐急促。
她身边的嬷嬷生怕她一口气上不来,不停地给她顺气,说着宽慰的话。
蒋氏心中暗喜,言云琛夫妇今儿若是把老夫人气死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橙宝瞧着英国公夫人不大好的样子,也怕把人气出个好歹来,回头“扫把星”的名头还得她担着。
她偷偷拉了拉言云琛的衣袖。
言云琛对英国公夫人不是没有感情,一个箭步窜到她跟前,把脸伸了过去,“祖母打我几下消消气,别把自己气死了。我这才成亲呢,媳妇还没搂上几回就要守孝了。”
哎呦喂,橙宝无语,这不火上浇油嘛!
眼见着英国公夫人气血上涌就要撅过去了,一把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你们聊什么呢聊得这么开心?哈哈哈……”
本应卧病在床的英国公负手走了进来,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众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聊得开心了?
英国公夫人顿时头也不晕了,心口也不疼了,惊喜道:“国公爷好了?”
英国公在主位上坐定,捋着胡子开始编:“本来都看见黑白无常了,后来想起大孙媳妇儿我还没瞅上一眼,又听见前厅里头欢声笑语,我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哎,你猜怎么着?我好了!”
“哈哈哈……琛哥儿这个媳妇娶的不错,旺我。”
英国公喝了孙媳妇茶,赏了橙宝不少东西,算是让这场几乎进行不下去的认亲礼,勉强圆满结束了。
“原还担心琛郎怪我搅家……”橙宝扭扭捏捏,“不想回了我们自个儿的院子,当着丫鬟嬷嬷的面儿,他……”
橙宝一跺脚,红着脸说:“他就亲了我一口,夸我干得漂亮。”
黄宝和绿宝笑作一团。
年纪小一点的青宝和蓝宝不知道姐姐们笑什么,也跟着嘻嘻笑,蹦蹦跳跳跑到院子里追逐打闹。
“有件儿事,想说给四妹妹听。”
褪去了脸上的红晕,橙宝不知想起了什么,敛了笑道:“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线天酒楼,碰见了个热闹。有个秀才,喝多了酒,在酒楼门口撒泼骂人。”
“骂何家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他不过是两次没有中举,何家就背信弃义,冷言冷语来退亲。”
“又骂何家的姑娘姿色一般,却把自己当成了个天仙。目中无人、尖酸刻薄、奢侈浪费还水性杨花,怎么难听怎么骂。”
黄宝掩嘴:“何家?甜水巷的何家吗?”
橙宝点点头:“四妹妹常年在外,大约不认得何家姐姐。我与她有过几次来往,明明是个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姑娘,却被那自小订亲的秀才骂得一文不值。便是退亲不地道,也没有这样诋毁人家姑娘的,这是要逼死何姐姐啊。”
绿宝笑道:“二姐姐嫁了人就是不一样,都开始打抱不平、行侠仗义了。从前可没见二姐姐这样好管闲事。”
橙宝横她一眼:“还不是跟四妹妹学的。”
顿一顿,略有感慨道:“上一回,咱们在泰顺伯府救了沈姑娘。沈姑娘向我行大礼叩谢救命之恩,我……心潮澎湃了好久,觉得帮人的感觉特别特别好……”
“噢——”绿宝作恍然大悟状,“原来二姐姐喜欢被人磕头。”
橙宝挠她:“死妮子,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绿宝怕痒,咯咯笑着躲开。
黄宝羡慕地看着她们两个人,若有所思。
笑闹了一阵,绿宝言归正传:“这件事情我听说过了,那个秀才姓俞,不是第一次当街叫骂何家了。何姑娘的名声已经不大好了……”
“唉。”橙宝叹了口气,“想来四妹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说起来,俞秀才有些话说得也没错。只可怜了何姐姐,父母有命,她又能怎么办呢?”
古人重诺,在时下人们的观念里,无故悔婚就是背信弃义之举。
橙宝纵然同情何姑娘,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何家做得对。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绿宝慢慢说,“我叫人去查了何家退亲的缘由。昨天才得到的信息,俞秀才没有养外室,没有私生子,身体健康,不赌不嫖。”
振奋起来的橙宝泄气了:“那何家还退什么亲?白白害了何姐姐。”
绿宝淡定地说:“因为俞秀才家里穷,还考不上举人。”
橙宝傻眼:这不就是嫌贫爱富?没的洗了!
“这种情况下,咱们要帮何家姑娘,只能也去把俞秀才骂一通了。”绿宝撸了撸袖子,吩咐丫鬟轻粉,“派个人去瞧瞧,俞秀才还在不在一线天骂何家了?”
橙宝眼见着轻粉兴冲冲跑出去了,扒拉着绿宝的胳膊急道:“啊唷,何家不占理,咱们怎么骂?别惹了一身腥。”
绿宝笑道:“你听一听就知道了。”
她又另叫了两个牙尖嘴利的嬷嬷跟上,“我骂人的时候,你们好好记住了。以后你们就盯住了俞秀才,但凡他在外头骂了何姑娘,你们就照着我的词儿骂回去。”
第48章 针刑(二)
一线天的掌柜可欢迎俞秀才了,免费的说书先生,吸引了多少看热闹的人,为他们酒楼的业绩做出了杰出贡献。
就是他,闲来无事也喜欢靠在柜台前嗑瓜子听故事。
今儿俞秀才的嘴里,见异思迁的何姑娘是和一个外地的富家公子看对眼了,才急不可耐同他退亲。
“见钱眼开、攀龙附凤,她不就是嫌弃我穷嘛——”
借着酒劲,俞秀才骂得越发亢奋。
何家瞧不起他,他就要他们家的姑娘一辈子嫁不出去,到头来跪着求着送到他床上。
便在这时,一把悦耳的女音打断了他的咒骂:“俞秀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何止是穷?你还好高骛远、不思进取,整日里只会抱怨自己怀才不遇,从不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过得了乡试才怪。”
“二十岁的大男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不想着找个差事补贴家里。打着读书的借口,油瓶倒了也不扶,心安理得靠老娘和妹妹起早贪黑做针线养活。要脸不要脸?”
“何家几次赠你金银,是想助你心无旁骛读书。你却仗着手里有了钱,三天两头呼朋唤友、请客吃饭。自己在外头吃香喝辣,全然不顾老娘和妹妹一天三顿咸菜萝卜。更别提花一分一毫在纸墨笔砚上了。”
“何家与你协议退亲,归还信物,赔付白银一百两,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你收钱的时候,白纸黑字答应得好好的,背后却百般诋毁何姑娘。”
“两面三刀、心胸狭隘,没钱、没骨气、没本事、没良心、没上进心!我要是何姑娘,早八百年前与你划清界限了,还等到今时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