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嗤笑一声,吩咐人打水来给顾天纯净面洗手,点着顾天纯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是本宫嫡亲的侄女,也就那点出息!动脑筋想一想,那姜四声名狼藉,别说镇北王府了,稍微好一点儿的人家都不会要。陛下怎么可能会将她赐婚给世子?”
顾天纯恹恹道,“听说镇北王妃怜惜姜四遭遇……”
想到前些日子嘉和帝不仅封了姜四做县主,还亲自召见了她,后来更是赏了许多东西,如妃皱了皱眉,“说起来姜四确实是受了萧家连累,镇北王妃又素来是个心软的。”
顾天纯一听就急了,红通通的眼眶再次泛起泪花。
“你慌什么?镇北王府是什么地方,岂会容得未来世子妃有污名?王妃再可怜姜四,顶破天了也就许个侧妃之位。瞧你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怂样儿,将来做了世子妃,若是姜四不安分,你哪里是她的对手?”
其实顾天纯骄纵得很,也就是在如妃跟前掉掉眼泪。她这个姑姑身居高位,最喜欢家里人拿她当主心骨、向她讨主意了。
“我有姑姑嘛,谁敢欺负我?”顾天纯依偎到如妃身边。
如妃得意地笑道,“这倒也是。那姜四失了名节,进镇北王府也就是给个体面罢了,世子愿不愿意碰不碰她还未可知……回头本宫把她叫进宫来敲打几句,定让她老老实实奉你为主母。”
顾天纯微红了脸颊,轻轻点头,“我都听姑姑的。”
姑侄俩其乐融融,已经将镇北王府的世子妃之位当成囊中之物。
不怪如妃胸有成竹,嘉和帝对她向来是有求必应。所以当如妃在麒麟殿前被大太监陈立拦下的时候,她几乎以为陈立疯了。
第8章 类卿(二)
如妃怀着龙种,陈立不敢硬拦,便叫如妃闯了进去。青天白日的,她只当嘉和帝在明厅中处理政事,不料嘉和帝从西暖阁里走了出来。帝王脸上有未化尽的温柔缱绻,是同他为她画像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陛下。”如妃满心欢喜,小跑着到了嘉和帝跟前告状,“陈立这个奴才好大的狗胆,连臣妾都敢拦。”
嘉和帝竖起的食指将将抵到唇边,一声“嘘”还没出口,手臂就被如妃扒拉到了怀里晃悠,“陛下,臣妾想替镇北王世子做个媒。臣妾娘家的侄女您是见过的,容貌出众自不必说,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接物更是温柔大方……”
还没夸完,西暖阁忽然传出一声男子的轻笑。
如妃没想到里头有人,还是个男人,连忙避到了嘉和帝身后。
“娘娘恕罪。”男子慢悠悠从西暖阁里踱了出来。他身着月白中衣,一头青丝如瀑松松垮垮束在脑后,眉似墨画,面若桃花,姿态说不出的肆意风流。他说恕罪,却没有一点要求如妃恕罪的意思,当着嘉和帝的面儿,竟然就坐到了主位上。
这是如妃第一次见到萧池墨,这个三十四岁的男子有着一双同她相似的眼睛,但她并没有察觉出异常,毕竟只是一双眼睛而已。
容颜俊美却又胆大妄为的男人格外引人注目,如妃不由探头多看了几眼。
嘉和帝面露不悦,挡住她的目光道,“你先回披香殿去。”
这里有外男,如妃原就不该多呆,她红着脸,同嘉和帝匆匆行礼告退。
待如妃离开,萧池墨随手拿了一根毛笔在手里头转悠,“陛下的如妃娘娘好颜色啊。”
嘉和帝默了默,低声道,“只一双眼睛看得过去罢了。”
萧池墨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那声低语,侧头看过来,“她推销自家侄女的模样倒是和陛下吹嘘姜澈闺女时一模一样,连词儿都没变呢。”
嘉和帝微窘,“朕哪里是吹嘘?姜澈的四闺女确实不错。明明是心性坚韧、不畏生死的好孩子,在世人眼里却成了失了名节的残花败柳,朕若不拉她一把,她后半辈子就毁了。况且她还替朕挡了一刀……”
这是苦情牌了。
萧池墨迎着嘉和帝的目光眯了眯眼,直看得嘉和帝心虚地偏过头。萧池墨从椅子上跳下来,笑了一声,“我不管陛下打的什么主意,反正姜家的小四儿品性我是佩服的,不防叫进宫来瞧瞧。”
漆黑的眼眸转动起来流光溢彩,仿若星辰,“就叫到披香殿好了,把如妃娘娘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侄女也叫上,再添一两个其他贵女,对外就说来陪孕中的如妃娘娘说话解闷儿。既不打眼也不影响人姑娘清誉。”
如妃要把她的侄女拱上镇北王府世子妃之位,想来对其他姑娘不会友好,这种时候最能相人了。
“你这话……酸得很。”嘉和帝喉头一紧,目光没有从萧池墨脸上移开。
萧池墨低笑道,“我酸什么?陛下贵为天子,日理万机,多少年来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近身的,除了皇后娘娘就是如妃了。陛下很难,我知道。”
嘉和帝心中一片柔软,不由抬起手来。修长手指还未碰到萧池墨的面容,他已经不着痕迹躲开,回转身子进了西暖阁,一边套上白色裘袄一边说,“我还未去镇北王府给我姐姐请安,先走了啊。”
嘉和帝望着他的身影出了麒麟殿,微微叹了一口气,喃喃道,“你知道我很难,可是你依旧不喜欢我用碰了别人的手来碰你。”
他在萧池墨躺过的榻上默默躺了一会儿,起身喊陈立,“传旨。”
顾天纯在披香殿里等得心急火燎,想着镇北王世子的清俊面容一时甜蜜一时忐忑,捉了披香殿里如妃的一个大宫女茜草问,“往日里世子见了我仿佛不曾有另眼相待的地方,你说,他要是不愿意娶我怎么办?”
宫里能做到大宫女的哪个不是人精?茜草就笑着说,“世子原就是那样清冷的性子,别说姑娘了,就是大公主同他一块儿长大,也没能多得他一个笑脸儿。愿不愿意的,赐婚的圣旨在那摆着,世子只有遵旨的份儿。姑娘这样的品格,只要世子同姑娘相处过了,没有不喜欢的。”
顾天纯听得心花怒放,只觉茜草说得十分有道理。待得如妃回来,便迫不及待迎上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陛下那里有外男,本宫不过多看了几眼,陛下就不高兴了,把本宫打发回来了。本宫都没来得及多说,只稍稍提了两句……”如妃嘟着嘴,满脸不高兴。
顾天纯晓得她不是真的不高兴,“啊呀”一声作惊讶状,“陛下这是醋了,生怕旁人把他比下去呢。谁能想到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为着姑姑还同少年人这般患得患失。”
“就你嘴贫。”如妃点着顾天纯的额头,“可不许说出去,没得损了陛下的威严。”
顾天纯嘻嘻笑道,“陛下若是多醋几次,满盛京都闻着了酸味,可怨不得我。”
底下几个得脸的宫女纷纷凑趣。
“怨咱们娘娘生得好。”
“怨陛下心里就咱们娘娘一个。”
“怨娘娘温柔可人又善解人意。”
这波吹捧正热火朝天进行着,嘉和帝的口谕到了。大意是念如妃怀着身子娱乐活动骤减,特召了几个女孩儿进宫陪如妃说话解闷。这几个女孩儿分别是如妃的侄女顾家大姑娘、姜御史的嫡次女姜四姑娘,还有就是国子监祭酒刘大人的独女刘姑娘,以及礼部郎中胡大人的幺女胡姑娘。
“顾姑娘在这里正好,省得奴才跑一趟。”来宣旨的是陈立手底下的小太监,笑着退出披香殿,往其他地方宣旨去。
如妃就笑着问顾天纯,“咱们未来的世子妃可满意了?”
顾天纯红着脸,声如蚊呐,“也不一定是我……不还有其他人吗……”
“本宫才去陛下跟前提了你和世子的婚事,陛下就下了这样一道旨意,你难道不明白吗?”如妃捏捏顾天纯红透了的脸颊,“这是要相看你呢!其他人不过是个陪衬。至于姜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一个妾室而已,有本宫在,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绿宝也没想翻出什么风浪来,她就不明白了,她和披香殿的如妃八竿子打不着,为什么就塞了她去说话解闷呢?
莫不是嘉和帝担心她这个救命恩人嫁不出去,让她去宫里镀层金?
翌日进宫,绿宝与刘、胡二位姑娘前后脚到披香殿,因着她是有品级有封号的县主,拜见如妃娘娘之后,两位姑娘主动与她见礼,绿宝依样还礼。顾天纯伴在如妃身边,见此情景,就有些犹豫。
“姜姑娘,你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按理说天纯该向你行礼。只是——”如妃撩起眼皮子扫了过来,“你现在受得起,过些日子就受不起了,那会子谁向谁行礼还不知道呢?没得折了你的寿。”
语罢,并不给绿宝说话的机会,漫不经心吩咐顾天纯,“这里你是住惯了的,本宫身子不便,你便替本宫招待几位姑娘吧。”
顾天纯笑盈盈应了一声,主人家似的给她们安排座位,又吩咐小宫女上茶端点心。
几位姑娘中,绿宝的父亲官职最低,但她有县主封号,在几位姑娘中地位又是最高的。顾天纯却给她安排了末尾的座位,绿宝几乎可以确定,她这是被针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