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死后一定会下十八层地狱,被火烧被油煎的那种。
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他要继续狠心,他不但不能给水,还要筑墙防着那些人,如果他们敢硬抢,就要打到他们不敢抢……
他不是心狠暴戾之人,但肩上的责任让他不得不这样做。
“如果是你们,你们会咋办?我实在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里正边哭边絮叨着。
“咚”一声闷响,里正吓了一跳。
“谁?!”
没有人回答。
看着供桌上安静伫立的牌位,里正觉得毛骨悚然,站起来就往外走。
结果走了几步差点被绊倒,低头一看,是一个鼓囊囊的大麻袋。
奇怪了,刚刚进来的时候,明明啥都没有!
里正急急往屋外看了看,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奇地打开袋口,嚯!
满满一麻袋的绿豆。
还有一小袋冰糖。
里正愣住了,匆匆锁上祠堂门往叶家赶,他要去确认一下。
刚走进院子,小九看到他,端着一个小碗哒哒哒地跑过来,又黑又亮的眼睛纯净得没有半点杂质,小手努力抬高,把小碗端到他面前,“七!”
里正看着碗里盛着的绿豆汤,一个没忍住,直接哭出来,抖动的山羊胡看起来有点滑稽。
他懂了!
他的选择没有错!
“小九啊!”里正蹲下来,像是在神祇面前找到慰藉的委屈小孩,“谢谢你呀!”
说完,转身走掉了。
叶家人:???
“哎,里正,进屋歇一歇再走啊!”骆秋月踮脚看着篱笆外急匆匆的身影。
“不了,有事要忙!”
村民们歇息一个时辰后,重新回到村口干活。
他们发现树荫底下架起了一口大锅,锅里装着满满当当还在冒热气的绿豆汤。
里正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正往汤里加冰糖。
“刚煮熟,还烫着,再凉小半个时辰就能喝上了!”
大家围在大锅前,清香扑鼻的绿豆汤让他们忍不住吞口水。
“里正,这是给大伙喝的?”
“哪来的绿豆还有冰糖?”
黑河村有一些没有分出去的土地,之前都种上了粮食,收获后放进祠堂作为全村的共同财产。
大旱几年,那些存粮早就吃完了。
而且他们不记得有种过绿豆,更别说这金贵的冰糖,小孩们舔上一口都能高兴一整天。
“咋那么多话!都干活去!能喝的时候叫你们!”
里正眼一瞪,大伙笑着走开,开始烈日下的劳作。
下午有甜甜的绿豆汤喝,活儿好像没那么累了。
还没到黄昏,城墙已经建到了半人高,里正让大家休息。
男人们光着膀子挤在树荫底下大口大口地喝绿豆汤,女人们坐在树下小口小口很珍惜地喝着,还不忘给身边的崽子们来几口。
“言平爹,为啥要他们停下?”里正很是不解。
叶不为说,城墙要抵挡住攻击,光靠这一面泥砖墙是远远不够的。
接下来要在墙的内外侧积土斜夯,夯土至现在的高度后,再在上面接着建第二层。
“言平爹,你咋懂这么多?”
里正惊呆了。
还有,黑河村毕竟不是城池,建一面墙还不够?哪有真建城墙的?
这规格也太高了吧?
“没有人知道旱情什么时候结束。”
叶不为的眼神里没有焦距,但说出来的话却让里正浑身一激灵,“大宇朝时局不稳,若有一日天下大乱,饿殍遍地,黑河村作为唯一的乐土,面对的敌人岂止乡民?”
唯一的乐土……
唯一的乐土……
里正的脑子里无限循环着这几个字,整个人昏昏乎乎如同喝醉了一样。
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黑河村会成为唯一的乐土?
还会面对更强大的敌人?
是他格局不够大吗?
他咋觉得叶不为说的话是天方夜谭呢?
第37章 有人来找打
黑河村隶属咸川县,位于大宇朝西部疆域一小郡——甘宁郡。
甘宁郡作为远离京城的边疆小城,但在大宇朝中很有名。
为啥?
因为穷。
之前只知道恶名会远扬,但甘宁郡让大家明白,穷名也远扬。
二十多年前,大宇朝骁勇善战的护国战神,皇叔兼摄政王萧楚辰因恶疾去世,大宇痛失护国柱石后,整个王朝开始走下坡路。
之前在萧楚辰震慑下俯首帖耳的周遭国家,不久后就开始蠢蠢欲动。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宇国力越发衰弱,而邻国却越来越强大,他们肆无忌惮,频频骚扰大宇疆域。
朝廷收到无数边疆各州郡陈情邻国抢掠的奏折,却唯独不见甘宁郡的。
皇帝以为这是甘宁郡守治理有功,龙颜大悦之下在早朝上将甘宁郡拿出来做表率。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不敢言。
直到下朝后,皇帝才知道甘宁郡之所以相安无事,不是因为能退敌,而是因为穷!
穷到邻国看不上,自动忽略的地步!
皇帝气得把最宠爱的妃子打了一顿……
因为这件事,甘宁郡在大宇朝出名了。
京城里的父母都是这么恐吓熊孩子的。
“再不听话就送你去甘宁郡吃土!”
……
穷中自有穷中手,甘宁郡穷,咸川县穷中之穷。
就拿黑河村来说,背靠大山,但山上长的都是茅草,往山里走有个野熊岭,却实为原始森林,一般人不敢进去讨生活。
村里有一条河,但因上游水土不好,河里泥沙滚滚,只能用作浇灌田地。
好在村里挖了几口井,不然喝水都要往外噗噗吐沙子。
再加上土壤贫瘠,即使是风调雨顺的年岁,也只能混个温饱。
这样的穷山恶水之地能成为乐土?
里正觉得还不如做梦!
梦里啥都有。
扭头,发现叶不为早已不见了人影。
“喂,言平爹,你去哪了?你还没说城墙夯土是咋个夯法?”
里正已经离不开叶家了。
叶不为是他的军师。
而小九,是他的主心骨。
太阳下山,温度虽然降了下来,但劳作了一天,很多人瘫在墙根干不动了。
里正端着绿豆汤恨不得喂到他们嘴里,“趁着不热多干点!把围墙筑牢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这时站在高处的人叫了起来,“你们快看!前边乌压压的人咋都往咱村来了?”
立正脸色一变,“快抄家伙!抢水的来了!”
金桂村昨晚不但没偷到水,还被抓个正着差点挨揍,这群人回去后动了坏心思,到其他几个村游说了一番,联合三个村的青壮年劳力直奔黑河村而来。
黑河村的村民加起来也就一千人出头,而今日来抢水的青壮年劳力足足上千人!
今日来的时候就商量好了,这一仗势在必得,不但要抢水,还要破坏黑河村的围墙,让黑河村彻底放弃反抗,将水源拱手让出!
实在不行,打杀人也不在话下,反正县城都乱了,县衙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黑河村锣声急促,男女老少手拿农具堵在村口,男人站在最前面,其次是妇人,最后是老人孩子。
以金桂村为首的抢掠者迈着嚣张的步伐,有恃无恐地走过来。
黑河村村民见敌人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急得手心里全是汗,累了一天,他们连武器都握不稳了。
很多孩子吓得哭了起来。
“黑河村的,没想到吧,你爷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说话的正是昨晚来偷水的头领,现在才发现他是个斗鸡眼。
里正沉着脸站在最前面:“金桂村,谭家湾,白塘村,李家铺,你们是土匪吗?!你们的里正何在?老夫要去县衙告他们!”
“庄里正,我们既然来了,就不怕你去告。”
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上前来,“我们今日是自己来的,与我们的里正无关!都是乡里乡邻,我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你们答应给水,我们就不会为难你们!”
里正道:“我认得你,你爹就是白塘村里正,你说你爹不知道,我不信!回去告诉你爹,不是黑河村不愿意给,而是水刚好够用,给了你们,我们自己就活不成!”
“别听他的!他们挖了蓄水池!多的就是水!”斗鸡眼在里面拱火,“这老家伙蔫儿坏,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啥事都没了!”
横肉男人道:“庄里正,我们今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不是来和你商量的!你今日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你们村的水,我们要定了!是乖乖投降让出水源,还是让我们打一顿后再让出水源,你们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