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间。
几人扭过头。
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她。
他们笑容诡异,笑声犹如毒蛇般缠绕在时音身上,令她无法呼吸。
“这些不过是你做的美梦。”
“临死前的美梦。”
“凭一己之力就想弄垮我们所有人,真是痴心妄想。”
“时音,你再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你是个灾星,一个谁见了都反感的衰神。”
时音试图反抗。
四肢却像被什么捆住一样,尤其是双腿,压根动弹不了。她低头,自己竟然坐在轮椅上,两条腿已经废了。
她拼了命地求生。
用尽全力自救。
忍着一次又一次的精神疼痛往上爬,将欺负过她的人踩在脚下,让那些看过她笑话的人不敢再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她为自己争尊严、谋前程。
一切竟然是虚假的?
都不存在?
真的像时青禾嘲笑她那样,她努力的所有东西都是残废之后的她做的美梦?
时家没破产,程兰没变成植物人,时天宏没被李秘书实名举报进检察院,时青禾也没声名狼藉被拘留?
“时音,你就是个小丑。”
“从前我为了个赌约追求你,围在你身边讨好你的几百个夜晚,回忆起来我都觉得恶心。像你这种没存在感的人,活在世上也是浪费空气。”
“当初怎么就没把时音送人呢?”
“为什么要生下她?”
“同在一个屋檐下,吃的穿的用的都一样,青禾那么出色,人人称赞,是咱两口子的面子。时音却怯懦孤僻,万人嫌弃,带她出门我头都抬不起来。”
“死了算了。”
“死了就不会这么讨人厌了。”
“死了也没痛苦了。”
“……”
每一个死字都加重了空气里的重量,压得时音爬不起来。无法动弹的身体好像有几万只尸虫在啃食她的骨血,非常疼,却不知道疼在哪里。
她试图往前爬。
胳膊却怎么都抬不起来。
想要咬舌获取身体上的痛感,每个器官好像都被钉住了,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也被抹灭。眼看着那些人张着血盆大口猛扑上前,要将她往无尽地狱里拖拽。
救命二字刚到嘴边。
砰地一声巨响。
四周瞬间被夷为平地,那些来索命的恶鬼不见了踪影。时音缓缓抬起头,朝白雾的尽头看去,见到了平安夜的画面,一个坐在街头的小女生正在卖手雷。
没人买她的手雷。
天太冷了。
她想起了去世的祖母,便点燃了一颗手雷,带着全城人一起去见了祖母。她的脚边还有只乌龟,医生在给乌龟做检查,说它耳朵里有个小虫子,小虫子说它在给小王八讲故事。
“韩湛!你才是王八!”
“韩湛!你全家都是王八!”
“韩湛,王八在咬我。”
“韩湛——”
时音猛地睁开眼。
她定定地望着禅房顶端的黑色天花板,下意识摁住自己的手臂。隔着衣袖触碰到还未痊愈的伤口,清晰感受到疼痛,时音松了口气。
还好。
能感觉到痛。
说明没有到要吃特效药才能救命的程度。
“老婆?”
身旁的人醒了,起身的小幅度动作随着他低哑磁性的嗓音传来,紧接着,时音眼睛里倒映进韩湛将醒未醒的脸。
身体醒了。
意识还没醒。
以至于人有点迷糊,那双桃花眼皱皱的,不似平日里那般不正经,倒是有几分稚气的可爱。没等时音开口,韩湛的胳膊就横了过来,握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后背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轻拍着:“做噩梦了老婆?不怕,不怕——”
他怀抱宽厚温热。
身上的味道闻着也很舒服。
时音静躺着,任由他下巴触在她发顶,手拍着她后背,不多时又听见他呓语般开口:“梦到什么了老婆?”
“鬼追我。”
“把我这个好湛梦进去了没?我为你冲锋陷阵,看哪个鬼敢抓你——”
“梦到了卖手雷的小女孩。”
“嗯?”
“还有你这个王八。”
韩湛:“……”
他好像有点醒了。
怔了半拍后低头看怀中的人。
借着外头朦胧的月色,互相看了数眼。韩湛轻咳了声,率先错开视线,转移话题:“那个故事是陆承说给我听的,我也是被坑了。明天回京城,老婆,我替你打他一顿出气。我老婆怎么会是王八,我老婆是天底下最漂亮的花骨朵。”
“睡觉了。”
“好的老婆。”
“不许再说话了。”
“我闭嘴了老婆。”
深夜的禅房又一次静了下来。
时音不容易入睡,她无声地侧躺着,听着韩湛稳健的心跳,察觉着他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知道他睡了,她才慢慢在他怀里抬头,望向上方这张入睡后俊美又乖巧的脸。
其实,是她把他吵醒了。
论对错的话。
该道歉的人是她。
不过,在韩湛面前,时音似乎从来都不需要低头。他总会先她一步认下错误,用着温柔软语来哄她,一次又一次,非常有耐心。
时音探出胳膊。
缓缓地伸手。
葱白的指尖小心翼翼落到他浓黑如墨的剑眉上,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张很会逗人开心的嘴。
指腹触着他的下唇。
触感微凉。
时音定定地注视他数秒钟,支起一点点身子,仰头往上够了几分,轻轻地在他唇上盖印章似的吻了一下。
第143章 臭屁韩湛
回京城是次日下午。
矗立在CBD中心的五角大楼繁华兴盛。
门前车水马龙。
大厦内也是人来人往。
陆承搭乘电梯前往21楼的总裁办公室,推门进去,就看见坐在办公椅上处理公务的韩某人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尤其是眉宇间的悦色,藏都藏不住。
他是两个小时前到的公司。
在楼上开了会。
又和Shine的海外高层进行了线上会议。
主动地跟每个人问好,说王经理的黑色衬衫好看,秘书长的钢笔漂亮,电梯门口摆放的绿植也说美观,不夸张地讲,过路的狗都要被他夸几句。
足以看出。
韩某心情特别好。
就是去了趟南山寺,干了什么这样高兴?难不成菩萨显灵,赐予他长生不老之术?陆承走上前,将几份文件扔他手边:“别嘎嘎乐了,签字。”
相较于他的轻松和愉悦,陆承黑着脸,怨气比鬼还重。
韩湛心情好。
不跟这厮计较。
他拾起桌上的文件,签完字扔回对方怀里:“不就是让你代了一天半的班,犯得着这么大火气?我年终奖补偿给你?”
文件突然砸过来,陆承手忙脚乱抱紧。他睨了说话的人一眼,嘁了两声,“户口迁了出来,韩家的财产都分不到咯。这点年终奖自己留着吧,别到时候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韩湛挑眉。
仿佛在说他有人养,而且会被养得白白胖胖。
他老婆在女人堆里是老几,他在男人堆里就是老几,幸福得很,没老婆的人体会不到这种被宠爱的感觉。
陆承:“……”
没等陆承开口,就又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符纸,别在他和时音大雪的节气在沁园春中餐厅里拍摄的第一张合影相框里。
“平安符?”陆承下意识问。
“姻缘符,我亲自爬完台阶去求的,保佑我和我老婆白头到老。”韩湛答。
陆承打嘴。
非得问这一句干什么。
又给了韩某人炫耀的机会。
“时音没跟你一起去求?”
“她不信佛。”
“倒是跟你以前一样。”
“夫妻相嘛。”
“……”陆承无语。
看着韩湛仔细摆弄合照和符纸,他不禁想起曾经那个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信任何神明,只信人定胜天的韩湛。
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
在家种了合欢树,还主动跟韩管家去南山寺礼佛,徒步走完六七千级台阶到南山顶,进大殿拿着香求姻缘。
昨天晚上这厮一宿没睡,凌晨三点钟还给陆承发信息,说这趟南山去对了,菩萨显灵了,他和他老婆同床共枕了。他装睡的过程中,还被时音偷亲了一口。
懂偷亲的含金量吗?
变相的告白啊!
我老婆比我想象中更爱我呢!
时音是他的初恋。
初婚。
初次心动的女孩。
他很喜欢她,甚至是全身心的依赖。
那个他注册微信号就开始用的‘灰扑扑’的头像,旁人不知道,多年挚友的陆承清楚,那图放大的话,在最右下方的角落,可以看见小韩湛与白女士牵手的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