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窥冥剑外,棺中还放着一面镜子,镜子并不是平面,而是有无形的水波呈圆形扩散开,刚才简明言替身的残偶所留下的血被窥冥剑所吸收,有那么一两滴渗入到了镜子里面。
就在李忘情看到它时,镜子里显露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皇甫绪?”李忘情大为惊讶,但很快她发现,并不是皇甫绪找她索命,只是一个普通扫霞城修士视角下的日常争端。
镜子里以血的主人的双眼所见,皇甫绪正伙同一大群人在挑衅。
“……你是二殿下的护卫又如何,将来御龙京还不是在大殿下手里?”
紧接着就是一顿拳脚交锋,还出现了明显是别人的记忆。
有赌斗的、练剑的、调情的……什么都有。
看来简明言这替身上的血用的是他护卫们的,混杂落入这镜子里,就显露出了不同人的记忆。
“呜嘤嘤嘤!”
就在李忘情看得出神时,衣袖忽然被九不象疯狂往后扯,她猛然回神,竟然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了棺材里,一丝丝黑白交错的雾气正缠着她想要往里拉扯。
“断!”李忘情瞬时反应过来,锈剑自行飞出,几个轮转来回,斩断雾气,挣脱开来。
当她撤步离开棺材边时,一阵幽幽的叹气声传来。
“谁?!”
窥冥剑所形成的雾气缓缓飘在空中,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坐在了棺材边上。
“不要惊惶。”
说话的雾影声音缥缈,也不管李忘情是不是想逃,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这时候应该已经死了,呵,意料之中。”
“窥冥剑只有在感应到‘神降’时,才会招引我这段意识出来……朋友,我不知晓你是谁,既然和‘神降’有关,那便注定了你是这团解不开的因果里的一员。”
“你一定听闻了我的死讯,很好奇我是怎么死的,是被陨兽所杀,还是苏息狱海的袭击,甚至是,御龙京的蛟相。”
“我可以告诉你,都不是。”
“在我窥见祂那一刻,我的死早已注定。”
李忘情原本想逃的脚步僵住了,她退到祭坛的一角,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团雾影。
这是御龙京的大太子,正在说他的遗言。
“一开始我只是愚蠢地想背着父亲去寻找我的生母,为此我让御龙京不断扩张势力,兼并了天机道,借由他们的力量,我可以暂时越阶追溯自己的出身。”
“当我回溯至我诞生的源头时,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生母的面容,我……窥见了不该看见的存在。”
简明熄的身影与声音同时模糊了下来,李忘情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听,但视线像是被捆绑住了一样,只能留在原地倾听他的低语。
他的言语已不再遵循所谓文法,而是本能地用堆砌的辞藻去掩饰其背后压抑着的恐惧。
“请见谅,我不能直言祂的名讳,否则你也无法保持清醒。”
“我只能告诉你,祂沉眠在火焰与黑暗的地底,金色的血液淌遍了焦壤,一口顶天立地的大剑钉在了祂有形的躯壳上,而三个窃贼让祂暂时陷入了长梦中。”
“我父亲就是窃贼之一,他们会趁祂沉睡时,撕下祂的肉、或者痛饮祂的血……我是从未见过父亲有那般贪婪的模样。”
“父亲已经活得太久了,远远超过了一个修真者该有的年岁,我想这都是得益于那金色的血的缘故。他无法一口气吞噬太多,又不想分给其他两个胃口更大的窃贼,就想到了将‘神降’用在捡来的弃婴身上,至少将来,我成为他的助力。”
“可是我没有等到父亲据实已告的的日子,因为强如父亲也很难消化那源自神祇的庞大神源,一日复一日地衰弱下去……我不得不亲自去预知中所在的地方探寻祂的秘密。”
说到这里,简明熄黑白相间的雾气慢慢散发出一股烧焦的味道,他的声音也越发单薄。
“所得到的结论就是——不要去探寻,不要问他的名讳,不要……和他做任何交易。”
“否则,你终究会像我一样。”
“……留下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分不清我是谁了,我就像一滴墨汁,自以为能改变历史,却没想还未提笔就被彻底淹没。”
“有缘人,说完这一些,我就要踏进死壤圣殿地下去见祂了。如果你看到我的遗言,保管好我的这段‘光阴鮰’,可以的话,带光阴鮰去山阳国找寻轩辕九襄的残余意识……我如果死去,证明他的方法才是正确的。”
“不要轻易相信整段因果里的任何一个人……这样,你或许会,活得久一些……”
声音缓缓淡去,窥冥剑化作的灰雾中徐徐钻出一条半透明的小鱼,它呈黑白二色,在空中游荡了一圈后,钻入了李忘情的眉心里,在她灵台的某个角落蜷缩着安静下来。
刚才所有的言语,以及内中堪称恐怖的内幕让李忘情一时无法接受。
先前所有不妙的预感都在一一印证。
“……”
直至烟消雾散许久之后,幽明殿冰冷的气息随着熏香涌入肺腑,李忘情才步伐凌乱地退到下面去。
地上的阵法灵晶再度亮起,刚才昏迷的所有人一一醒来。
“阵法失控了?”
有人惊慌失措地推开殿门要找人禀告时,负责幽明殿的秋剑侍却好似意料之中一样,走进来道:
“各位辛苦了,宾客已至扫霞城,还请诸位与我等前去观礼。”
第四十八章 潜入 他们苏息狱海的人,……
李忘情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众人身后。
其实从昨夜斩了皇甫绪的本命剑以来, 她一直都没有时间好好调息,在简明熄的“光阴鮰”进入她体内之后, 灵力更是如同沸出锅边的水一样,让她脸颊上都带着一层薄淡的胭脂色。
“小友没事吧?”负责领队的秋剑侍皱眉道,“可要去个偏阁调息调息?”
李忘情甩了甩脑袋,服下一枚醍醐丹,道:“尚可,只是幽明殿里阵法失控,被反噬得有些虚弱。”
“到底是勉强了些。”秋剑侍向其他人解释道, “原本想通过炼魂阵稳住大殿下的英灵,无奈人力有限,一时未能稳住, 扫霞城之后对各位会有厚报。”
闻言, 众人脸色稍霁,御龙京的“厚报”从来不小气。
李忘情趁机道:“却不知我师长魏鹤容大师如今何在, 我是否能去寻他?”
“魏大师啊……”秋剑侍下意识地瞄了某个方向一眼, 道, “魏大师跟着大长老们别有要务,小友还是别打扰他了。”
李忘情眨了眨眼, 道:“不知魏大师是跟着余下的哪位长老?先前府中与他同行的皇甫锟前辈为难于他,鳞长老又是皇甫家少主的师父, 我怕魏大师被留难。”
秋剑侍嘴角微微一僵, 此时鳞千古和泽蜃长老都在前殿待客, 用不着炼器师。
思前想后,她只能回答道:“放心吧,蒲长老是个秉公之人。”
魏鹤容去蒲幻容那里去了。
“……”李忘情心里一沉,面上神色不改, “那就好。”
为免引起秋剑侍的疑心,她没有再多问,而是随便找了个之前就有意搭讪的男修士,一边闲聊一边跟着秋剑侍来到了一处偏阁。
“诸位在此休息一阵儿,若还有别的事,自会有人前来传唤。”
她一走,李忘情便拿了个托盘和茶壶,借口去给众人讨杯灵茶,顺利出了门。
凭着刚才秋剑侍所瞥的方向,她一路托着茶盘在扫霞城里慢悠悠地行走,过路的巡卫看她端着茶盘、神情自然,都以为是寻常侍女,没有注意她。
等遇到了两个岔道口时,李忘情不知道该如何判断方向,又吃了颗醍醐丹让脑袋冷静冷静。
就在此时,在她身后右侧的月洞门里,行来一个戴着扫霞城玉牌的华发老者,正揣着手快步向她这个方向靠近。
李忘情见机上前,屈膝一礼,道:
“长老好,皇甫家主嘱咐我将皇甫锟大师落在他那里的紫金帖送过去,我四下寻找都不见其人,敢问长老可曾见过他?”
她说着,将托盘示人,上面正是一张皇甫家正品的紫金贵宾帖。
那华发老者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目光有些古怪,继而指了指身后:“在后面那红色屋顶的殿里。”
“多谢长老。”她可真聪明。
李忘情心里一轻,走了五六步,却忽然觉得可疑。
一个御龙京的长老,指认殿阁为什么用“那红色屋顶”,而不是像幽明殿这种具体的殿阁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