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的喘息中,李忘情语调缓慢地开口。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
“我很抱歉,向你们的文明飞去那封‘雁书’,是我寄出的。”
…………
是她!
作为愚公文明整个历史以来最重要的文物,雁书一直作为第一道天外的信号,被珍重地封存着。
无数的学说理论围绕它展开,人们肆意在它的每一道笔画上发挥着自己的想象,想象星海之外有那么一处长生不老的神国。
所有人震动不已。
舰队的长官拨通了信纸的通话。
“下士,继续和她对话……信纸?!”
惨白灯光照耀的牢房中,信纸掐断了通讯,从内部拉下安全闸。
这是一个应急预案,为了防止她们脱逃,监视的人要将牢房锁死,即便发生大爆炸,也不会影响到舰船的航行。
相对地,外面的人也暂时进不来。
做完这一切,信纸双眼发红地看向李忘情。
“那是一个陷阱吗?为了示威?还是试探?”
“我在你身上感到了仇恨。”
“是,不如说我加入舰队,就是为了这一天。”信纸嘴唇微微颤抖,“没想到我会这么幸运,这么快就遇到了仇人。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杀了我祖父他们!”
李忘情听她发泄式地问完,缓缓回答:“都不是。你们的舰船被死壤母藤摧毁的时候,洪炉界内正在遭受一些……混乱。”
“混乱?”
李忘情点了点头:“和你们相反,我们的文明在这几千年间一直困守囚牢,我们这样描述所处的天地——洪炉有界,天圆地方……”
随着她不快不慢地简介起洪炉界的历史,羽挽情投来不赞同的眼神,在她看来,在洪炉和愚公处于敌对的前提下,主动说出自己一方的弱点,是在给对方可乘之机。
但是她没有阻止,因为她也想了解眼前这个异星来客,如果他们确切表达出了敌意,她也有能力摧毁这里。
信纸默默听完李忘情的件数,按着脸颊,掩盖目光:“没想到所谓的神明国度,也有这样的苦难。”
“神明国度?”
“对,在我们的媒体……就是那些声量很大的人群中,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想要割裂出去,加入你们。”信纸此时已经平静了许多,“但他们恐怕不知道,你们的星球上还寄生着那样可怕的巨构……哼,看来他们为你们设立的神坛要报废了。”
羽挽情只觉得荒唐,在她看来,洪炉和愚公注定只有一方能存活,哪怕是她有交好的寄望,但理智还是告诉她,那是属于孩童的天真。
“你们……想加入我们?想修炼?”
看着羽挽情错愕的目光,信纸口吻沉重地说道:“过去的二百年中,我们通过一些战争取缔了全部的宗教,因为他们的‘有神论’在我们驶向星空之后渐渐丧失了传播的根基,可饶是如此,还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这个星空是有神明存在的,而我们的人口,单单在‘核心环带’就有六百多亿。”
“人口一多,注定各种思潮驳杂混乱。困于资源不足,我们的人均寿命缩减到了六十岁,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天外,希望通过祭祀,吸引神明来接他们离开自己所处的活地狱。”
羽挽情为之深深撼动。
她曾经看着饱受天灾折磨洪炉大地,以为这就是活地狱,誓愿带领人们到星河之上寻觅生机。
可她没想到,星河之上的文明,又是另一处地狱。
此时,李忘情开口了。
“看来你们也面临着一些难题。”
不知为何,羽挽情感到她口吻冷静,如同七情六欲抽离出形骸之外,宛如一个旁观客。
“是的。”信纸垂眸道,“因为你们的存在,我们的核心环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争论。”
“争论什么?”
“他们在争论,这个世界上是否有神,是否……有你们。”
听着信纸的话语,李忘情那舒展的眉梢缓缓凝肃起来。
她感受到一种……反秩序的暗流。
一个无神论撑持起的文明,怎么会如此期待和渴望着有神明来拯救?
他们走的路和洪炉界分明是不一样的,这是障月买定离手的规则。
换言之,如果障月都不能改变这一点的话,那到底是谁在这么做?
而在山阳国的经历中,轩辕九襄告诉李忘情了一个讯息——对于人而言,当他们渴望看见神明,就势必会暴露于邪神们的注视中。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舰船“轰”地一声仿若遭受了重击。
一道刺耳的警告从外面传入牢房中。
【权限已禁止舶入。】
“发生了什么?”
信纸错愕地抬头,只见这狭小空间内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全舰通报。
冰冷的声音从屏幕中传出。
“本纪元第九十二次公民投票结束,50.001%赞成‘有神论’。”
“它将被编写入历史、学说、教材。”
“自现在起,任何军队不得进入‘神国’。”
它听上去分明那样理性。
“……忘情,你要小心一点,哪怕是我,也要当心不要陷入虚假的历史。”
耳边不期然地响起障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李忘情霍然感到一阵通明。
是天幕,是天幕在操纵愚公文明的历史。
这个时候,舷窗外的星空突然黯淡了下来,好像一道巨大的幕布逐渐掩盖了群星的辉光。
仍然震惊于这种变故的舰队成员们彼此相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羽挽情的剑陡然尖锐地鸣动起来。
经过山阳国被邪神入侵一役的她明白,那些隐藏在黑暗中露出獠牙的是些什么东西。
“忘情。”
“我知道。”
…………
“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
“本以为是个残羹冷炙的战场,没想到,却是一场盛宴。”
“成为我们的信众吧,我们会赐予你想要的一切,比如,让你们平等地分享健康和寿命。”
一道道贪婪的视线从天外投来,种种怪诞的现象集中在同一时间出现。
某个“外环”区域,老旧的医疗仓中,一个正在等死的老人突然睁开眼睛,他那早年因矿难而截肢的双腿突然生出了新的骨肉。
与此同时,广播中正在发表演说的有神论者突然大笑。
“我就说我们的祭祀是有用的,神明发声了,它们来拯救我们了!”
躁动的声音传入医疗仓,随着双腿的触感加剧,骨骼凝实老人激动莫名,拼命按铃召唤家人。
“你们看!我的双腿长出来了!”
他狂喜着看向门口,却发现儿子正绝望地和迷茫的医生拉扯。
“你告诉我,我的双臂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医生彻底崩溃,老人掀开被子下了地,正要去询问,却看见儿子和医生双双投来惊恐的目光。
老人低头一看,他的双腿……不,从膝盖以下,长出了两条手臂。
他和家人平等地分享了健康。
…………
混乱逐渐扩散,阴影之后的笑声越发密集。
“一位天幕裁决官陨落在此,只是留在这里,吸收祂流散的‘血’,我们就变得这么强大……这就是玩弄规则的感受吗?”
“这样多的香火,庞大的文明,以前竟然从来没有发现!可恶……是谁在保护他们!”
“无论如何,高贵的天幕法则,轮到我们了。”
最初的尝试过后,邪神们从阴影深处伸出漆黑的指爪,这些指爪扭曲成线,千丝万缕地伸向愚公文明。
为什么?
目睹了这一刻的混乱后,愚公文明的首脑们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就在那些漆黑的丝线穿过防御降临在人们头顶上的天空时,人们的尖叫刚到了喉咙口,一道剑芒穿过漆黑的天幕。
她织羽为光,破灭邪孽。
“是……神国的神使吗?”
那道光击碎了第一波入侵的邪神意志之后,羽挽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迈出了舰船,悬浮在了半空,反手又是一剑,在愚公文明的核心环带外撕开一条裂口。
一时间,万众瞩目,所有的眼睛对准了她。
愚公文明的首脑,以最冷静的声调询问。
“这不是个友善的信号,洪炉文明的来者,你想趁机逆转局势吗?”
大大小小的电子屏上,仍然处在邪神影响的人们望向了羽挽情的脸。
“天书,不,你们的典籍中应该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