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看向他身后的简明言。
因为无法忍受这烈日的灼烧,黑布上的邪神无声地嘶鸣了一阵,下一刻,简明言体内千丝万缕的黑气被抽了出来融入黑布当中,随着一蓬黑火燃起,黑布化作一团轻烟向城门外逃去。
简明言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白慢慢恢复为红润,这个过程几乎是在他沐浴在光照下的瞬间完成的,与之相对的是,正当午的烈日一瞬间黯淡了许多。
眼皮下的眼仁滚动了一下,简明言缓缓睁开一条缝隙,如梦似幻地看了看四下,然后定在正前方。
“哥?”
“你醒了。”障月见他开口,二话不说先用手指对着简明言虚虚画了个圈,“别动,站在那儿多晒一会儿,对身体好。”
……竟然真的复活了。
太上侯在保护简明言,难怪障月说不必担心他。
同样地,在障月吞噬了月亮前,想来师尊也一直在注视自己。
神念巡天,翻手生死……这就是灭虚吗?和眼下所能触及到的藏拙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李忘情由衷地感到五脏六腑里灌满了冰,短暂的惊惧后,她慢慢冷静下来。
“二太子,你可还好?”
“无妨。”简明言的神智逐渐清明,活动了一下臂膀,困惑道,“我记得……我着了荼十九那小子的道了,这是哪儿?”
李忘情挑挑拣拣地解释了一番,不能说的部分全都甩锅给荼十九。
“……言而总之,虽不知我们脱身之后荼十九失踪去了何处,但看死壤母藤还没有入侵到国都内,他大概也是流落在外了。”
简明言的眼神从迷惑到愤怒:“他最好给我活着!看我不撕烂他的头皮!”
言罢,他一口灵气刚提起来便咳出半口血。
“哥、哥……扶我一把。”
障月:“坚强一点,我只扶老婆饼。”
简明言看了看障月,又看了看李忘情,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的旧事,他一脸迷惑地对李忘情道:“我哥给你用什么不三不四的手段惑住你了?当年不是都闹到要逃婚的地步了吗。”
“我没有用不三不四的手段。”障月诚挚地看着李忘情,“但关系确实不清不楚的,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李忘情麻了:“我没想到你还在乎名分。”
障月:“入乡随俗,当时结亲的时候没磕过瘾。”
李忘情:“那俗称拜堂,高堂都不在我拜谁,难道把我师姐叫出来吗?都算半个亡命鸳鸯了,一切从简吧。”
“倒也不是不可以。”障月推了推她的肩膀,“门开了,他们已经来了。”
一道道狼狈的遁光穿过山阳国的大门,当他们落在地上时,眼前繁华的山阳故都,让刚逃过一劫的修士们不可置信地呆滞在了原地。
“这里是……”
……
山阳国青雨长帷之外,风树村。
“石秋,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三天没下地了,得换个夹板了。”
今日第三次试图凝聚灵气被打断,荼十九不耐烦地把手边的馒头砸向门帘子。
“老婆子,我已经说了一百遍了,你认错人了,。”
馒头在地上滚了滚,一路撞到了石大娘脚边,她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揣进袖子里,尽管口吃,还是尽力说着:“不吃就不吃,何、何必糟践东西,石秋啊……”
“我叫荼十九!别逼我杀你!”
“听、听到了,你娘也……也没叫错啊。”石大娘撩开帘子,耳朵凑过去,“你要吃沙、沙糖果啊,只有村长家里有,还、还没到熟的时候呐。”
荼十九翻了个白眼倒在炕上。
他的现状再糟糕不过了,不晓得“那家伙”到底对他用了什么手段,眼下的他……的的确确就是个凡人,还是个被路过的老婆子捡回家的残废。
可恶的是,这个老婆子耳朵不好使,根本听不懂他说话。
现在怎么办?想法子联系大祭司?不……万一真的被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个废物,恐怕连拿去喂母藤都会被嫌弃。
荼十九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属于少年人的手,被外面的老婆子细心擦掉了血污与沙尘,干干净净的,再也没有皮肤下面涌动的恶心藤萝。
梦里安静得出奇,没有母藤饥饿的嘶吼声,每天耳边只有老婆子絮絮叨叨的琐事。
“你……你从小就爱吃甜的,但咱们这风树村……荒郊野岭的,就算是有货郎也、也不往村里走,你娘上……上哪儿买去?”
“要、要不然,我上村长家讨两颗,吃了沙糖果……你总算愿意吃饭了吧。”
“吃得饱饱的,腿脚才好……好得快。”
饱?
荼十九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打出生以来就不晓得什么叫饱,饥饿是死壤母藤的本性,他自然也不例外,饥饿会一直折磨他,转化为暴戾的杀意。
他早就该习惯了的,但这三天饿晕两次,还是被老婆子强行喂了两碗粥才扛下来的奇妙经历让他颇为不适应。
见荼十九不理会她,石大娘叹了口气,抱了薄被给他盖了一半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件铜制的九连环,轻轻放在炕床旁的烂木桌上。
“平安回来就好、好啊。”
她留下这么一句话便默默离开了家门。
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听不懂人话的疯婆子。
荼十九懒得理会她,不一会儿因为饥饿慢慢睡过去。
等第二天,荼十九是在一片吵闹声里睁开眼的,他拨开窗户瞥了一眼,只见有几个穿着葛衣的青年将石大娘围堵在门口,好似在寻衅。
“好呀可让我逮住你了!说,这沙糖果是不是你这老不修上我家偷来的?”
“不、不是……我给二夫人做的绣活,二夫人赏的。”
“扯什么谎啊,我家的沙糖果可是得蔡大人夸过,万一下次蔡大人要吃不够了,让咱们风树村缴的红铜翻倍,你担待得起吗!”
石大娘手足无措,被几个青年推推搡搡,但仍然将怀里的果子抱得紧紧的,又因为紧张,只能一昧无力地申辩。
“二、二夫人允了的,你们可以去……问……”
“行了,咱也不是故意为难。”为首的一个青年讥笑道,“只是前天可是有人看见了,石秋已经回来了,你们石家现今多了个男丁,这几年村里各家帮你分摊的红铜总该还给我们了吧。”
旁边的青年帮腔:“对!还要双倍,不,三倍上缴!不行就把家当全拿出来!”
几个青年见石大娘畏畏缩缩,索性一把扯下她头上唯一一件银簪,高高举起。
“还算有个值钱的东西,就当收利息了,还有啊,你家那小孽障既然回来了,就快点到我家赔礼道歉,也许磕几百个响头,咱们也就不追究他逃了这么多年徭役的事儿了,都乡里乡亲的……”
刚说完,石家破房子的门慢慢打开来,荼十九拖着一条长凳出现在门口,放下来,一脚蹬在凳子上,随意地捡了一把地上的石子儿,坐下来开口道:
“大早上的吵死人了,是想松松骨吗?”
第一百零九章 海桑王族 你没有老婆,……
“哪儿捡的死瘸子!你们俩给我等着!”
好在母藤之子的体质尚有余威, 一通碎石乱飞后,风树村的村霸们只能捂着一脸青紫骂骂咧咧地离开。
一伙人尘土飞扬地消失在村那头, 石大娘这边坐在地上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起来慢慢地将踩烂的果子捡起来,捡出三个好的给荼十九。
“现、现摘的,吃了吧,吃了好吃饭。”
陨火矿区的穷山沟,难得长出几棵果子树, 连结出来的果子都透着一副苦相。
哪怕胃肠里已经烧了三天的饥火,荼十九也没打算去接,一脸烦躁道:“你们这儿在山阳国的南边还是北边?他们说的葳蕤门你知道在哪儿吗。”
风树村这里终年被陨火云覆盖, 白日里天亮是整片浓云掩盖的天亮起来, 也不晓得太阳从哪儿落山,而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矿山, 小路交错, 只有本村人知晓南北东西。
石大娘好像又没听到, 把果子荼十九那儿送了送,口里继续念叨:“石秋, 吃了吧。”
“你认错人了。”荼十九心里很烦,拍开石大娘的手, “老婆子, 你是真聋还是假聋, 我哪儿长得像你儿子?”
他是一星半点也不记得石秋是什么人了。
石大娘欲言又止,此时荼十九微微一抬眼,反手一扯房顶檐边的稻草,随着一声惊叫, 一个拿着木棒的村霸从顶上扑啦啦地被扯下来吃了满满一口泥巴。
“刚才叫那么大声,这不是还挺有劲儿的吗。”荼十九捞起这人的胳膊一拧,随着对方的怒吼转为惨嚎,屋后一串脚步声慌张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