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炽很久以前批判过季晩,说她什么事都喜欢藏在心里,一副随时就能走的样子,哪怕某一天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只会留下一封简单的告别信。
江炽还劝过她一句话,‘季晩
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
她习惯性的把自己关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好几年,想要隔离一切的声音与光源,直到她知道了,从很久以前其实就有人一直在敲门,希望她能看看外面。
她也已经悄悄打开窗户看了那个敲门的人很久,只差把门再开一条缝了。
“虞秋,你知道海蓝珍珠号沉没事件吗?”
怀里,趴在她身上轻轻蹭着季晩下巴的人鱼突然僵了一下。
许久过后,他嗯了一声。
季晩似乎在想要如何开口,但怀里的人鱼却轻轻用额头抵了抵她的下巴。
季晩垂眼,看到那双绿色的眼眸正注视着自己。
“没关系的,不用告诉我。”
虞秋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季晩当时面对过什么。
季晩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她在那座小岛上捡到一条搁浅的鱼,会花几个月的时间将他养好,会在捡到死亡的小鸟后,给鸟挖一座坟立一个碑,甚至写一首诗画一幅画。
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在那艘船上面对着满地的尸骸时,有没有一秒想过,如果全是她杀的,她要怎么面对自己?
虞秋不知道的是,季晩想告诉他,因为那场事故自己才忘记了他。
但小鱼说:“那艘船是不是让你很痛苦,那就不要想了。”
季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虞秋希望她想起来的是他们以前相遇时候的故事,但却不希望她回忆那艘船上发生的一切。
可这两者之间本就是因果关系。
季晩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如果告诉虞秋真相,那他会不会后悔把贝壳给了自己。
后悔他那么果断的想让季晩想起的东西,就是他此时逃避的,希望季晩忘记的东西。
他不知道季晩是在那项沉船事故之后,记忆出现了偏差,才会忘记他。
季晩错开话题:“……我们小时候是怎么认识的?”
怀里的鱼像是吹了个泡泡似的,把头闷了回去,金色的头发鼓动了两下,这才慢慢开口:
“我还是一条很小的鱼的时候,被你捡到了。”
已经恢复了很多的虞秋,抓着她轻薄的衬衫,抬起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她,悄悄说了一个秘密:
“你知道吗?人鱼一族由于曾经被猎杀过,所以后代渐渐拥有了一项很厉害的保命技能,我们在小的时候会像普通的鱼一样伪装在其他的鱼群里,从鱼卵中孵化之后,不会像其他幻想种一样被父母带着传承各种知识,而是傻乎乎的变成了一条这么小的鱼。”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比了比。
又丑又普通,就像珊瑚礁里最寻常的那种小鱼一样。
“……我那时候鳞片都还没长齐,就算变成了小鱼也经常被欺负,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比我大的家伙一口吞掉。海里还有很多幻想种在找人鱼的后代,一旦被抓住,我就要被关到死了。”
然后因为打架打输了,搁浅在礁石的水洼里,被一个喜欢去海边散步的女孩捡了回去。
可长大的女孩抱着他,就像在听什么别人的故事一样,一声不吭。
虞秋现在是真的很确定了,季晩居然一点都不记得!
“你当时用了一个特别大的玻璃罐养我,里面还放了很多弹珠呢,那些弹珠还是你和养老院的老人们赢来的,你都不记得了吗?”
那双绿色的眼眸看着有些受伤,季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诚实道:“对不起。”
虞秋于是又趴了回去,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环住她的腰:“那你肯定也不记得,后面有一天我变成人了……”
他还有些好笑的说:“你当时说让我快回海里去藏起来,说要是被研究机构抓到了解剖怎么办?你那个时候好可爱呀。”
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没再说变人之后的故事。
季晩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听你唱完歌后的那个夜晚,做过一个梦,梦见有个小男孩一直拽着我的衣角。”
她继续问:“你是不是,还给过我珍珠一类的东西?”
虞秋闷闷的扯住她的衣摆:“唔,这个不记得也没关系。”
人鱼生产珍珠的方式并不快乐,而付出代价得到的结果,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拿了珍珠想帮忙,但其实什么都没做到。
他以前真的是一条很没有用的小鱼。
两个人就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一些话,过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季晩轻声问:“恢复好了吗?”
本来还想继续赖一会儿的虞秋,这回又怀疑季晩到底开没开窍,这时候不应该假装忘记时间,就陪着他在这能腻歪多久就腻歪多久吗?
“好吧,差不多没事了,那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外面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吗?”
他的手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季晩问要不要先陪他找手机,虞秋却在他直起身子之后才发现他们现在的姿势。
之前一直趴在季晩身上,全方位的贴在人家怀里,现在变成了面对面,坐在了季晩的腿上。
发病的时候脑子不太清醒,晕晕乎乎的,现在清醒了,热度一下子就从脸蛋烧到耳朵尖。
这坐的位置可不太妙啊……
虞秋像是屁股被扎了一下,要从季晩怀里直接起跳。
“慢点,别摔了。”
季晩双手揽着他站好了,又抬手摸了一下人鱼的额头:“好像还有一点热。”
虞秋立刻摆手,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已经不热了,我看看手环,嗯,信息素也挺稳定的。”
他们俩的体质都不能轻易注射普通的抑制剂,只用抑制贴和一些降温的药物就够了。
季晩打了个电话联系了一下学校里面的人,外面的情况比之前好了不少,但安全起见,可以再晚个半小时出去。
虞秋都有些后悔,早知道撒撒娇在季晩怀里再待一会儿了,但又纠结再待下去,会不会出现什么尴尬的场面。
忽然,季晩问他:
“要不要在场馆里面参观一会儿?我的毕业作也在这。”
虞秋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季晩的新作品了。
很久很久以前,当他第一次决定要来到陆地上的时候,其实爷爷和姐姐哥哥们都问过他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季晩。
如果只是被救了一命,那还有很多可以报恩的方法,为什么一定要亲自来找她呢?答案很简单。
这个世界上或许有很多人看过季晩的画,但作为一条鱼,他当年见过这个人作画的样子。
从只会画简单的石头树木沙滩海浪,到这个天地间,所有你能想象的情感与色彩,都能被那双手绘到纸上。
她就像一个神明,从零开始创造了一个属于她想象中的世界,而当长久的注视着这样一个绚烂的灵魂——
当你真正看见了她,那就是你爱上她的开始。
那时候的季晚,无疑是很热爱绘画的,而一直注视着她的那条鱼,或许在那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同样的情绪。
虞秋突然就有些近乡情怯起来,上一次看到季晩的画还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开学,在季晩学妹的手机里看到的季晩上一学期期末作业的照片。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好啊好啊,不过现在就可以看吗,你不是还要再画一两个月?”
季晩点头嗯了一声:“在进行收尾工作,画布框架和画面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离开那间角落里的安置房,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进入了一个异常开阔的空间。
这间场馆不愧是耗费巨资的特殊建筑,比起画画用的工作室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展示厅。
季晩放置画作的位置在角落,因为她那幅画实在是太大了,占的位置也不止一点半点。
宽幅十几米的巨型画作旁摆了梯子,上面还罩了一层薄薄的布料,场馆并非是季
晩一人使用,为了保密和安全,所以她不在的时候日常都会笼罩一层遮盖物。
虞秋安静地往那个方向走,能听到空旷空间里传来自己的脚步声,他甚至有些紧张。
而季晩却没有他这种害怕惊扰了什么的心情,走过去掀起画布上那层遮盖,往外一扯。
徐徐落下的白色轻纱,像是一口吐出的云气,展露出那后面压抑又狂乱的一幅画面。
黑白灰色调下,是无数栋挤压在一起的狰狞建筑,甲壳,骸骨,枯败的植物,拱卫着它们。腐烂的鱼,缠绕的线和破烂的沉船,是它脚底垃圾山般的沉淀物。
一座矛盾凌乱,充斥着垃圾的水下城池。
“海底遗迹?”
但虞秋的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更出名的称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