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不信你抬头看,上天绕过谁。这句话用在唐承庭实在是不能更合适了。当年陈华浓还没有完全摸清唐承庭的脾气时,唐承庭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沉着一张脸回家,她问怎么了,唐承庭也不说话,几次之后陈华浓也不再多问,自己专注于手边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唐承庭背对着她,俨然一副赌气的样子,陈华浓从背后抱住他,下颔抵在他脖颈上,一室温柔如庭外积水空明。唐承庭讷讷开口道,你跟程锦书她们不同,她们遇到男朋友有情绪,一定不会晾着男朋友,一定会上赶着往前凑,你只知道做自己的事情。
陈华浓在他背后笑开,她说唐承庭你要知道,你的性格和其他人也不同,我就是上赶着你情绪也不会好起来,让你自己静静就好了。
唐承庭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必须承认,陈华浓说得真他娘的对!
末了,陈华浓又说,最重要的是,承庭,我们之间没有爱情,所以你不会因为我的靠近而欢喜。
唐承庭心里一滞,他背后的女人一直看得透彻,透彻的让人心疼又愧疚。他还没开口说什么,陈华浓又说,所以你是希望有人能哄着你?可是唐承庭你要明白,我对你并不够了解,我并不能准确揣测出你的心意,所以你要什么,你得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有的都会给你。
那时候傲娇的唐主任说,那多没有情趣啊!
陈华浓内心有一句MMP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跟我就是搭伙过日子,跟古代政治联姻差不多,你现在还敢问我要情趣?她舒缓了一口气,才忍着没把唐承庭踹下床,但从此也知道了唐承庭的小脾气。
唐承庭:女人怀孕之后脾气就会变幻莫测吗?
莫一言:群里的除了媛媛,其他人都没生过孩子,话筒递给媛媛,请科普。
姜语媛:......因人而异吧,因为体内激素的变化,会导致情绪比平常敏感,这个阶段说话稍微注意一下,尽量不要正面刚。
张醒言:所以你怎么惹到你家陈大律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张醒言这么一问,其他人都开始跳出来同问,这两个人最近甜的发齁,连观众都看不下去了,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两人闹崩的时机,那可不得使劲八卦么!
唐承庭默默打开免打扰模式,切好一盘水果往卧室里走去。陈华浓因为不便再玩手机,遂改成了看书,还是很久之前就看完的《万历十五年》。
“怎么选了这本书看?”
“还有本《罗生门》,我要看那本吗?”
唐承庭回想了一下书中描述的血腥场景,随即摇摇头,不适合早教。陈华浓呵呵一声,刚才是谁说的不过就是个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体,毫无感觉的?既然如此,那谈什么早教?
唐承庭回忆了一下之前说了什么,再结合眼下陈华浓这个态度,大概猜到了陈华浓在闹什么小脾气,从她手里抽走书,换成水果盘,紧盯着她的眼睛,“孩子的到来对我来说,目前是没什么太大感觉,这是实话,但是不代表我不开心。”
“卿卿,我很期待,也很开心这个孩子的到来,但是开心之余,我必须要思考如何承担起一份新的的责任,对于你而言,我要成为怎样的丈夫,对于他而言,我要成为怎样的父亲,我要如何同时兼顾你们两个。从知道你怀孕开始,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所以晚上跟你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注意你的情绪,很抱歉。”
“卿卿,我第一次为人夫,为人父,即使全力以赴,也不定能尽善尽美,所以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或者不是你期待的,你要告诉我,明明白白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不想你生闷气,也不想你像以前一样受尽委屈闷不吭声。你好的,不好的,我通通都接受,不要害怕。”
陈华浓被说得一点情绪都没,这样的唐承庭谁受得了!
唐承庭抱着沉沉睡去的陈华浓,起伏了一整天的心脏渐渐趋于平静。柯誉徵之前问他,花花怎么选了件黑婚纱。
为什么选黑色婚纱?
因为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第三十七章
唐承庭离开的那天,长江中下游地区开始进入梅雨季节,在淅沥沥的雨声里,他轻握着陈华浓冰凉的小手,艰难开口,“卿卿,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余生不要因为我,也不要因为唐肆安而活,你始终是你自己。”
唐承庭的离开早有预告,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等着这个结果,唐妈做了五年多的心理准备,这一刻还是伤心到几乎昏厥,陈妈扶她坐在一旁,看起来也苍老了不少。唐承庭的后事准备三天前已经安排妥当,现在只要等殡仪馆的人来即可。
陈华浓定定地立在床前,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拭脸,从额头到眉骨,到两鬓,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到下巴胡茬处。这张脸她太熟悉了,她为这张脸贴过面膜,修过眉,涂过乳液,刮过胡子,她的手指抚摸过每一处,像现在这样。这张脸将是她最后一次触碰,这个人将会是她最后一次近在咫尺看见。
今生今世,他们夫妻之间的缘分到此为止。
殡仪馆的人来得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抓着唐承庭的身体,迅速装进那个黑色的袋子里,陈华浓有瞬间晕眩,莫一言眼疾手快扶住她,满脸担忧。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情,陪着唐妈继续往外面走。
隔着一道玻璃,她看见烧得通红的火炉,被映染成一片火红色的玻璃上,是她不知所措的脸。她做了十多年的准备,从最初的担惊受怕,到自以为的坦然接受,何以还不能正视唐承庭离开的事实。直到此刻她站在这个地方,她才清清楚楚地明白,为什么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大家还是害怕,为什么她不能接受。
玻璃之后是消失的开始。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宣告生理上死亡,还可以看得见摸得着;送进玻璃之后的这一刻,渐渐变成白骨灰烬一抷,能抱紧的只有一方木盒;木盒被堆砌成一座竖碑,刻上姓名生卒年,最终留下的只有关于这个人的回忆。
回忆能保留多久?手机里都是他们两个的照片,电脑里存了很多他们两个的视频,日记本上微博上朋友圈上豆瓣上都是关于两个人的事迹,好的坏的,甜蜜的难过的,统统是他们的回忆。她有意识地存留着关于他所有的痕迹,可时间从来都不会偏颇谁,关于唐承庭的一切都会悄无声息翻过。
这世上只有一个唐承庭,这世上有过一个唐承庭,这世上再无一个唐承庭。
“妈妈,我再也见不到唐承庭了,我那么喜欢的人。”
这是陈华浓经历最长的一个雨季,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她一个人守在两个人的公寓里,陷入绵长的回忆里,不愿清醒。
五岁的唐肆安显然还不知道没有父亲是什么概念,只知道他被打包送回了陪外婆家,连带他最心爱的小汽车,他喏喏地问外婆,“我是被陈大花抛弃了吗?因为我吃得太多吗?”
他坚毅了半生的外婆瞬间红了眼,“你是你妈妈的心头肉,她怎么会抛弃你,她只是最近比较忙。”
忙着从失去爱人的阴影里走出来。
八月底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漏出,落在陈华浓脸上,她迷迷茫茫地起床,拉开窗帘,一室光亮。床头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照,唐肆安坐在最前面抓球,她和唐承庭一左一右坐着,围成一颗爱心,唐承庭一如既往,笑得温柔。
她仿佛听到有个人在说,卿卿,你还有思思,你还有以后。
她恍然记起,她和唐承庭还有个孩子,名为唐肆安,希望他一生肆意平安。
陈妈再看到自家女儿已是葬礼过后两个多月,又是欣喜又是心疼又是悲戚,她的女儿这半生承受太多。陈华浓把唐肆安送回老家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们帮我照顾好他。不说归期,也不肯让人去陪着她,她就这么自己挨过了两个月。
唐肆安看见自己亲妈非常开心,连心爱的小汽车也不要了,直直扑进陈华浓怀里,这个五官渐开,神似唐承庭的小小少年紧紧抱着陈华浓说,“妈妈我好想你,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后会少吃点的。”
陈华浓抚摸着他柔软的短发,抱起她的小小少年,“没关系,妈妈养得起你,你可以多吃点,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真的吗?那我们今天回家吗?”
“你想回家吗?这里有很多小朋友,你以前不是很喜欢来外婆家吗?”
“嗯,我喜欢那些小朋友,但是我更喜欢妈妈。”爸爸说我已经是个小小男子汉了,我要陪着妈妈一起,不然妈妈会难过的,我不想妈妈难过。
五岁的唐肆安不知道没有父亲是个什么概念。
从小到大,他都喜欢黏着他的爸爸,他开口喊得第一人是爸爸,他的爸爸会给他冲奶粉,会给他做早餐,会给他穿衣服,会接送他上下学,会给他讲故事,会陪他去游乐园,会带他看世界。他的爸爸是全世界最聪明最温柔最可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