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浓怀疑地看着他，“什么对策？你不要又像上次那样自作主张，我真的会生气的！”
“哎，女人的话骗人的嘴，以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恃宠而骄，这才几天就要跟我生气了。”能有什么对策，将心比心，以后他若是有了女儿，肯定也不会同意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我唯一的对策就是希望他们看在我坦诚的份上，生出几许恻隐之心。所有的对策全然是倚仗心中所爱，我爱你，他们也爱你，你爱我，你也爱他们。
没有出现唐承庭生病的事情之前，很多事情上陈爸陈妈对唐承庭的信任远胜陈华浓。陈妈是在他们上高中的时候就见过唐承庭的，少年如明珠，站在讲台上代替全班同学发言，不焦躁不怯场，字句清晰，逻辑分明。再转头看向窗外的自己闺女，正在不知所谓的和其他同学打闹，嗯，好孩子都是别人家。
他们周五晚上到陈华浓父母家，吃完饭陈爸和唐承庭径直上了二楼书房，陈华浓被陈妈留在厨房帮忙，陈华浓利落地把碗筷扔进洗碗机，故作轻松道，“我洗完了，上楼去了。”
“站住，做事做一半，谁教你的？”
陈华浓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妈，小脸垮了一大半，“我就在门外听听也不可以吗？你也知道我爸死脑筋啊，万一谈不拢怎么办？”
“你去了又怎么样？又要用不回家来逼你爸妥协？陈华浓你这样也不怕伤了你爸的心？你奶奶去年过世之后，你爸只剩下你这一个有血脉关系的亲人了，不论他是怎样的人，至少对你来说，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爸爸。”
“我也没说我爸不负责啊，也没想着威胁他啊。”
后半句陈华浓说得心虚，陈妈压根也不信，自己生的东西自己清楚。两父女什么都不像，唯独固执这块一脉相承，和陈华浓那个过世了十几年的爷爷一模一样，到了陈华浓这里，还莫名其妙地升级了。陈妈寻思着自己也不是这么教育她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你上高中的时候跟你爸吵了一架，一个月没搭理他，你爸急得不行，又不会哄人，最后让你哥来劝你。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多说你一句，深怕得罪你，所以不论你怎么跟他闹，都不可以不理他。”陈妈叹了一口气，也是心累疲倦，“我知道，在你心里唐承庭是弱势的一方，你是他的唯一，可是在我们心里，你也是我们的唯一。”
陈华浓能言善辩，从小就是耍嘴皮子的高手，她外公还为她取过外号，说是再长大一点，连陈妈都不一定能压住她。陈华浓一直怀疑她外公的嘴是不是开过光，上了大学，她成天和法学院那些学长学姐们混在一起，看待问题越发刁钻，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陈妈是不愿意接她电话的。她也没有很得意，自然规律使然，渐渐变老的陈妈如何能是她的对手？如今坐在她们家餐厅里，陈华浓深切体会到，你母上大人永远是你母上大人。一番话说得陈华浓毫无招架之力，她能说什么？她能做什么？她只能坐在餐桌上，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也不知道喝到多少杯的时候，陈爸和唐承庭终于下楼了。
陈爸依旧冷着脸，看着陈华浓一脸探究的表情，可真是泼出去的水，没好气地同陈妈说，“他们要举办婚礼，你和亲家商量一下。”
这就同意了？她顽固的亲爹居然这么快被说通了？陈华浓知道唐承庭洗脑本事一流，这么利落拿下她爸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不过心里还是舒了一口气，走到唐承庭面前扯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上楼，后者看了陈爸陈妈一眼，见他们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和陈华浓一起上楼了。
“你怎么劝说我爸的？虽然我们家亲戚都说我爸脾气好惯着我，但那都是假象，我妈才是最心软的那个，看着强势，我撒个娇就可以了。”
“所以你更像妈妈？”
“我妈说我像我爸，而且是不好的，好在她一直陪我长大，一点点扳正了我，让我不至于太难相处。”
“爸爸很难相处吗？”
“你不觉得吗？也是，你们对外都是君子形象，外人评价都说好，但是家人之间就不同了，我爷爷奶奶不会教育孩子，我爸从小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在很多事情上，他又固执，也不肯跟我妈沟通，也亏得我妈自己想得开。”
“那他对你的影响呢？没有正面的吗？”
陈华浓想了一会儿，教育她的更多是陈妈，或者讲道理，或者分享经验，从小到大，都是陈妈在她耳边叨叨，要说陈爸对她的影响，可能要追溯很远。好像是刚上初一的时候，她爸要出去工作，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印象里是她爸第一次离家那么久，临走前第一次正儿八经跟她讲话。陈爸说你也开始慢慢成为一个大孩子了，我和你妈不同，对你没有太多限制，学习也是看兴趣，不会强迫你，但是你要明白，人生这一辈子，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绝对不可以做，做人一定要守得住底线，不能毫无原则。那时候陈华浓才多大，知道什么底线原则，只是陈爸的语气太过严肃，所以印象深刻。
“我对于底线和原则这两个词的最初感受就是我爸带给我的，我妈教会我的是变通，我爸教会我的是坚守，我在这两条线中间游走，不至于成为一个太坏的人，这大概就是我爸对我的影响了。”
唐承庭坐在她旁边，环抱住她，下巴轻轻磕在她头顶，“爸爸没有为难我，从他身上，我感受到了关于父爱的模糊印象，我觉得我很是幸运。”
他们在书房里沉默了半晌，书房原本是陈华浓的衣帽间，后来陈华浓结婚，大部分衣物都在新房里，就把衣帽间改成了书房，方便唐承庭在家办公，装修风格也是按照唐承庭的喜好。陈爸倒是没有问其他的，只问了一些关于他病情和目前身体状况的事情，最后有些无奈地说，“我们家只有这一个女儿，第一次做父母，没有什么教育理念，也不像别人家的父母有野心，小时候希望她快乐成长，长大后希望她平安健康。她能走到今天全凭自己的选择和悟性，她既然选择了你，肯定有她的理由，既然前半生我们没有干涉过她，后半生我们依然决定尊重她。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不用担心我们。”
举办婚礼真的是一件超级让人头疼的事情，从挑选婚纱开始到最后的仪式无一不让人麻烦。陈华浓看着陈爸罗列出来的一长条待办事项，果断决定不要他们插手。
“你之前不是很憧憬这种仪式感吗？现在又不要了？”
“年幼无知的话就此翻篇，我觉得唐主任真的神算子，说得一点都不差。我凌晨三点起来化四个小时妆，累得半死不说，还要经受各路不熟悉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我跟唐主任一天累死累活，最后在台上像个唱戏的，底下只等着开席吃酒，请问我图什么？花钱找罪受？”
“那你简化成这样子？你爸能答应？你这边好不容易松口要办婚礼呢！”
“不答应就让唐主任去说，凭借他三寸不烂之舌，完全可以搞定。”
莫一言和她对了半天话，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半天才反应过来，句句不离唐承庭，真得好想把瓜子壳丢她脸上，“你不觉得你一个三十好几的人，一口一个唐主任，显得很恋爱脑吗？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好不好？”
陈华浓深吸一口气，示意店员继续勒紧绑带，“我......在外面......再多身份，最后还是唐承庭妻子这个身份......让我最开心，不行吗？”
“我和江有汜现在都没有你们这么腻歪，你家老唐最近说骚话的本事见长啊，张醒言天天被刺激的不行，我妈给他安排的三十六场流水相亲会他居然都去了。我妈在家也吓了一跳，怀疑张醒言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是说人之将死，行为都会变得诡异起来么。”
莫一言看不见的帷幕之后，陈华浓脸色沉了好一会儿，直到店员跟她说好了，她才僵硬地应了一声。帷幕被人拉开，三面镜子环绕，陈华浓站在试衣台中间，黑色轻纱自然垂下铺满圆台，一字肩镂空设计刚好掩饰了她肩宽的缺陷，她今日用得正红色口红，配上这一身，宛如暗夜蔷薇。莫一言不知陈华浓居然选得是黑婚纱。
“你穿黑色居然比白色好看！唐承庭知道吗？你选得黑色？”
“不知道，所以今天才不让他过来。”
“为什么选黑色？这个有点离经叛道哎，你妈不一定能接受。”
“好看就可以了啊！我不告诉他们，到那天直接穿过去，我妈还能扒了我这一身？再说了，婚礼当天不会有太多闲杂人等。”
陈华浓的安排很简单，她可不想凌晨三点爬起来上妆，也不想搞什么抢亲的戏码，年纪大了就要服输，经不起折腾。家里的亲戚由父母安排在预定好的酒店，该吃吃该喝喝，该交份子钱交份子钱，重点是补交份子钱。她的婚礼选在户外，十月底白天的温度刚好，早上睡到七八点起床撸妆换衣服，差不多好了就开始午宴。邀请的是双方父母和来往密切的亲友，婚礼仪式一结束，父母和亲戚们就送回度假村，随他们休息还是玩，剩下年轻一辈继续闹腾，玩不动的时候就散场，轻轻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