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97)

  嫣如硬不起腰杆子,只能顺从签字画押。卢之岭收好东西,递去个小木箱子。嫣如打开,里头是一串钥匙,三贯铜板,以及几本书。分别是《论语》、《孟子》、《诗经》、《庄子》,最下边,还有本独立成册的《秋水》,嫣如翻了翻,全是手抄本。

  卢之岭道:“这些都是伯父亲笔的抄本,叫我拿给你。”

  嗅着纸墨芬香,摩挲铁画银钩的字迹,十年前的话语犹在耳畔:“若当前无知,则需潜心,可别到了最末,读了三年‘秋水’,还不懂庄子为何物。”

  嫣如应声,与卢之岭告别,走入那屋内。里头早早备下了一桌饭菜,现下还冒着热乎气,她木然坐下进食,吃着吃着,忽而松开筷子,扶桌捂面,泪如雨下。

  嫣如便这么住着了。卢之岭给的银钱不经花,置办脂粉和物件已用去小半,她迫不得开始寻求出路。

  说来讽刺,钱佩岚是绣娘,但嫣如自小懒惰,嫌刺绣费眼费心,不愿学,至今不熟针线女红,卖绣物糊口是做不到了;浆洗衣物过于寒酸辛劳,她的手可受不了;到书局里?唉,书局里要用力气的地方多,她一介女儿身,字写得又不好看,不行不行······唉,思来想去,她只能选了个“体面而不失身份”的活计,去采购白纱、细竹、和彩纸,预备做些锥帽到集市售卖。

  可惜生意不易做,她摸不清商场门道,摆摊时扭扭捏捏,生怕折损往日贵妇的尊严体面,不愿吆喝,比不过旁边那些卖竹簪花环的。加上她定价高昂,嫌弃客人讲价是小气寒酸,摊前冷落,无人问津,嫣如兴致大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天气渐冷,初雪之后,嫣如索性也不去了,仅靠着剩下的铜板紧巴巴度日,坐吃山空。

  直到生辰再至,无人与她庆生,她想买些蒸饼和酒,自己同自己逍遥。她打开钱袋,发觉三贯铜板所剩无几,若全用去打酒买蒸饼,往后几日的口粮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嫣如决定打开那个小箱子,掏出里头的《孟子》翻阅,自言自语:“夫子是前翰林学士,这书是他老人家亲笔所写,应是能当不少钱!”

  爽快利落,她又掏出里头的《论语》,包好,溜出院门,奔向曾经有所往来、信得过的当铺,换了七八两银子,随后买了蒸饼、小半鸡腿、一壶桂花酒,踏着积雪往住处去。行至一个岔路,只听前头有官兵开路,驱散人群,大喊:“让让让。”嫣如顺着人群向后缩,远远瞥见,薛贾、薛鹏、王贤依三人扛着枷锁,拖着铁链,被押着往城外去。昔日高高在上、张牙舞爪的丈夫满脸胡茬,乱发颓然,边走边哀求身旁的官兵,好像是在求官兵让他再同爹娘说几句,也像在求官兵别打他了。

  嫣如心如止水,不起波澜,目送曾经的夫君公婆一行到拐角,继续前行。经过一家新开的酒肆,门前似有个熟悉的身影,在送个尊贵角色上车。仔细再探,竟是裹着大袄、头发花白的嵇明修。嫣如欢天喜地奔去,快接近时,里头走出个满身珠翠的妇人,定睛一瞧,是那戚凤宁。嫣如认怂,不敢自讨苦吃,缩到旁边,打算绕路而行。

  戚凤宁张望问道:“车子呢?”

  “旺儿突然闹肚疼,怕是要等等。”嵇明修替戚凤宁拉紧外衣上的皮毛,“姐姐莫急,反正也没什么事,咱们在这散散酒气。”

  戚凤宁嫌弃躲开,道:“早告诉你,当年你招惹的小蹄子事多。还好上回我催着你,趁给王爷补画,把《铜雀锁春》上头那小蹄子的脸改了,又跟将画同她撇清干系。否则叫那画跌份了,还得罪王爷,今日这笔生意还能从何来?”

  嵇明修谄媚:“是是是,多亏姐姐高瞻远瞩!”

  他们夫妻闲谈,嫣如听去,察觉手脚发冷,哈气了暖暖,搓搓双手,继续前行。

  五丈外,一家草药铺前停着辆驴车,前头站了个年轻妇人,举着手里的小册子,专心看着草药铺的学徒将成捆的草药往铺子里抬。铺子里出来个神色温柔的男人,塞了个小手炉到她手里:“跟掌柜的讨了炭添进去,拿好,别冻着了。咱们晚上吃什么好?”

  妇人笑:“吃莲花鸭签!算了算了,京城无论哪家做的莲花鸭签,都比不上会仙酒楼那厨子的手艺。等手里的货都清了,咱们回金陵再吃。”

  嫣如认出那是素来同自己不睦的角色,灰溜溜拧过头,佯装陌路。才走小段,瞥见一辆马车在街对面,慢悠悠前行。车主是个女官,打开帘子,露出精致小巧的右脸。她的车夫问道:“您是南边的人,素来畏寒。帘子都掀起来了,郎中不冷吗?”

  那女官不在乎:“你这驾车的都不怕冷,我坐在后头怕什么?没事,今日衙门里的焚香熏得我鼻子难受,趁回去的路上叫冷风吹一吹,透透气——哎,是不是又要下雪了!”

  车夫道:“是啊,快下雪了。”

  “你们京城的雪跟我们金陵不一样,我总感觉,京城的雪下起了更利落,更爽快,好像要把天地万物都藏起来,把不堪都盖起来——哎,铁槛寺下边的腊梅应该开了,等忙完衙门的事,你带上你媳妇,连同府里的那群姑娘,咱们郑府一齐去看看,赏梅!”女官笑着晃动颈脖,脸一侧,露出左颊上长长的黑褐伤痕。

  嫣如的目光不敢在那女官身上停留,低头,匆匆与马车擦肩而过。快到住处时,再次抬首,发觉前头有个绿衣男子,冬日裹着厚重衣物,身形却不显臃肿,跨着青骢马,背着琵琶。

  数年未见了,他还和旧时一般,是个风度翩翩俏郎君。

  嫣如平空里打了个霹雳,魔怔地悄悄跟在他身后,走到一处宅院面前。她酝酿好情绪和话语,刚想趁他下马,奔上前去一诉多年来的衷肠,哪知院中扑出个娇憨清丽的妙人,不顾外人眼光,搂住他的颈脖,嗔道:“柳郎!今日怎么去这么急!”

  绿衣男子宠溺非常:“人家喜欢我新编的曲子,求我多弹了两回。”

  娇憨妙人道:“你给他们弹两回,那便要给我弹四回。啊,我还要听你唱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们后头的郎情妾意,嫣如再难听进半句。雪开始纷纷扬扬落下,朔风呼啸,吹乱发丝,她裹紧身上的赤狐袍,万念俱灰,朝住处走。

  行至巷口,先听见嘻嘻哈哈的欢笑声由远及近,两个半大的小姑娘奔出来,差点撞着她。小的举着串糖葫芦,大的跟在后头骂:“你个小王八蛋!吃完了自己那份,还想抢我的!”

  破天荒的,嫣如没生气没骂人,搂紧手里的吃食,拍拍头上的雪花,继续往里去。

  终于到了家门,手冻得发麻,嫣如左手提东西,右手费劲摸出钥匙,艰难开门。可巧,邻居大开屋门,那家的女儿约莫十四五岁,正练着筝,看见她娘从后院出来,委屈道:“娘,太冷了,您把门关上罢。”

  她娘道:“屋子一暖和你就犯困,不行,给我练。咱们家那些钱全给你买筝请夫子了,必须好好学。”

  那女儿道:“我不想学这玩意,我想看书。”

  “看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你又不聪明,考不上女官的。”她娘哄道,“听娘的话,好好学筝。学好了,往后用弹筝的本事钓个高门大户的金龟婿,到时候穿金带银,锦衣玉食,想干嘛就能干嘛!乖,听娘的!”

  嫣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走进院里,砰地将门阖上。

  “钵——钵——钵——”

  道上,木鱼敲击的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放大,一个套着灰棉袄的尼姑,从巷子里穿过。邻家女儿弹腻了筝,巴不得周遭有新鲜事,好奇探出身子,同她娘道:“娘,这师傅看着有些眼熟,哎,好像跟隔壁新搬来那娘子有些像。”

  她娘凶道:“你练不练,再不练,老娘揍你!”

  那女儿畏惧母亲严苛,低头拨弦。

  而尼姑双目无情,自顾自往前走。不知为何,她身上带的佛珠串并不流畅,中间一节卡着什么,似是被弄断绳后又重新串好,打上死结。她带着这奇怪的佛珠,敲着木鱼,走过嫣如的小院,口中唱着不知何年何月的歌谣:

  “南来北往走西东,看得浮世总是空。

  天也空,地也空,人生渺渺在其中。

  日也空,月也空,东升西落为谁功。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情也空,义也空,大难来时影无踪。

  权也空,名也空,转眼荒郊土一封。

  积玉堆金今何在,终是南柯一梦中。”

  【最后一次碎碎念】:终于完结啦!

  谢谢这几个月来,各位读者老师们的支持。每次看到大家的推荐票记录和留言,我真的很感动。其实我自己也很“嫣如”,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尝试长篇,中途因为收藏量和阅读量,时常想要放弃,真是依靠各位老师的喜欢和支持,我才有动力写到今日,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打开评论区,又会有充满动力,我想这就是女性写作带给我,带给我们最大的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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