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94)

  “小甯?”郑姒蕊恍然大悟,惊喜,“噢噢,小甯?是易彬给自己起的名字?!你·····你是梁蔷?”

  妻子的名字从她口中呵出,落进梁蔷的脸上,从他的酒窝里溅出笑意,滴进他的眼眸,泛起温柔涟漪:“正是在下。小甯走之前说,您最近似乎要做些事,怕您独自在京中,碰着事,孤立无援,便叫我留在京城里打点货物,她自己回金陵。她果真料事如神,四日前,半夜里,隔壁的娘子惊着胎,临盆之日提前,我这备下的药草缺了一样。半夜里,城门关了,进不得里头找药铺。我记着从前在寺后头的崖底上长了许多,便只能冒雨去寻。结果在采药时,见到有个女子挂在树上,救下来一瞧,竟是大人您。”

  郑姒蕊千恩万谢一遭,忍不得调侃:“旁的夫妻档,都是夫君在外奔波,妻子留在铺子里照顾打点。你俩,居然是反着来?”

  “她很能干的。我们家的药材、账册、京城和金陵两地的货运,都由她打理。我想帮,她反倒嫌我笨手笨脚。真霸蛮,我们刚认识那日,她连八角和莽草也分不清,还是我教会她分辨草药的毒性用处。”梁蔷含笑,多点亮三两支屋内的烛火,“有时候我也说不清,她究竟是为了我,才从家里跑出来;还是为了从家里跑出来,才和我在一起。”

  郑姒蕊道:“不问因,只看果。梁大夫没有后悔,她没有后悔,那便是值得的。”

  “不后悔。她是世上最有才干的商人,最钟灵毓秀的女子。背叛佛门遭受劫难,与她相比,算不得什么。”梁蔷摇摇头,又笑,“说来好笑,我这些年自愧,无颜面见神佛之颜。若非那日人命关天,绝不敢到菩萨对面寻药。可她从未在乎过,她说自己师承孔圣,最不信这些。我竟能与这样的她结为夫妇,两不相疑,有时回想,缘分何其妙?”

  郑姒蕊道:“我亦是师承孔圣,不知佛法究竟如何,只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梁大夫为救产妇,深夜冒雨出行采药,让我捡回小命一条。若真有菩萨、佛祖在天之灵,看见梁大夫的善举,陈年往事,自然一笔勾销。”

  “或许罢。”梁蔷道,“佛念因果。一切法皆是依因果之理而生成或灭坏。因是能生,果是所生。而且,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由因生果,因果历然。郑大人说得了我的救,其实,这许是当初郑大人的种下的善因,结出了善果。是您当年愿出手相救,助小甯挣脱桎梏,我同她得以今日,得以在京城金陵两地奔走,才得以在那日,去了山下,将您带回来。”

  郑姒蕊躺着微笑,不置可否。

  药熬好了,梁蔷端到床边,道:“小甯应该同大人提过,悬崖对面的那尊观音,为普慈观音,是三十三身中的大自在天身。菩萨普悲愍,此无边有情,欲度诸苦厄,安立於佛位。普慈观音坐下,凡人多求上任行事之初,万事顺意。我虽不知郑大人究竟为何愁苦,但,您得以性命无恙,或许真是普慈观音庇佑?既然如此,您愁苦的,或许未到结束,仅是开局。或许再等等,等上些许时日,万事便出现回转之面,大人亦能,逆风翻盘。”

  郑姒蕊遭遇大伤,脑子浆糊,暂未听懂梁蔷的高深佛法。但后头那几句,实属有理。史坚那些人,是豁出去要取她性命,若她出去,公开自己未死之事,他们势必会再害自己一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如假死一段时日,安心养伤,待时机成熟,再回朝廷。

  于是,郑姒蕊按住恨意,耐下性子,开始漫长、未知的等待。

  等了十日,等到易彬回来;等了三十日,等到梁蔷从人贩子手里救回彩鸳;等了五十日,等到面上伤口发痒愈合;等了百日,等到自己能不需搀扶,艰难下地······她在等,带着不屈和对父母的思念,等过菊花枝头抱香而死,等过暴雪将至,等过鞭炮齐鸣的除夕,等过烟火绽放的元宵,等过了冬日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等过新一年的春闱千呼万唤始出来,等过揭榜之日,几家欢喜几家愁······

  终于,她,郑姒蕊,等来了邕州那位女状元,舍生弑父,当街向天下人揭发水患背后的污秽苟且;等来了龙颜大怒,誓要彻查所有事宜;等来了易彬梁蔷,将卢之岭带到这所小院见她;等来了皇帝从臣子口中得知她惨遭戕害之事,秘密下令,亲自见她。

  当日,站在御书房门前,是郑姒蕊最后一次等待,等待圣上传见。拨开云雾见青天,沉冤得雪之日,她以为自己会欣喜,会舒悦,会颤栗,可内心深处,竟还是由苍凉作为底色。她平静至极,望了望天,只见晴空万里,至纯至净的蓝从东边蔓延至西边,如崖间清泉,至清至澈。

  若天道一直如今日昭昭,或许,她不必等到此时,天下万民,亦不必等到此刻。

  里头传令,宫门大开,文人的骨、儒家的气附在她的脊梁上,她不卑不亢地走进去,站在垂帘之外,跪地,拜见,在帝王的允许下,将史家偷税、戕害朝廷命官、朋党为奸,贪赃枉法之事,缓缓道来,一一诉说。

  珠帘摇曳,熏香缭绕,郑姒蕊窥不清帝王面色是怒是嗔,只感知到书案前似有高山压迫。

  皇上沉默许久,道:“卿,是卢天问的弟子?”

  郑姒蕊垂目而恭敬:“禀陛下,是,此生有幸,得以在夫子门下求学。”

  皇上道:“朕年幼时,他亦曾做了几年朕的老师。算起来,朕与卿,也算师出同门。”

  郑姒蕊俯身跪拜:“臣惶恐至极。臣不敢。”

  皇上道:“此次之事,叫卿平白受难。”

  郑姒蕊五体投地:“禀陛下,臣不过是尽为人臣本分,尽儒生之忠,并无无怨。但,圣上英明,可否容臣斗胆,向陛下求取心中,两大期愿?”

  皇上呵呵两声:“的确是卢天问教出来的,胆大,敢同朕许愿,还要两个?”

  郑姒蕊的头更低下去些,道:“臣知罪,请陛下恕罪。”

  皇上道:“先起来罢,说说。”

  郑姒蕊跪下地上,挺直腰:“禀陛下,臣自知资历尚浅,但斗胆,恳请陛下,能准许臣参与此案,亲自捉拿玷污夫子名声、戕害臣性命、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蠹役。”

  皇上道:“准。卿是六部的人,大理寺·····不合适,今日起,调卿去刑部罢。另一事呢?”

  “禀陛下。依照我朝律例,伤及国本者,男子或斩立决,或处以流刑,而家中女眷,皆需流放三千里。然今日,臣斗胆,想为一人求得恩典。”郑姒蕊微微颤抖,壮胆,俯身,再度趴下,诚恳道:“愿陛下开恩,免去邕州女状元、邕州监御史刘章翎之女刘钰央的刑罚。刘钰央惊世骇俗之举,是为天下之万民,亦为圣上之万民。愿陛下开恩,仅剥去她的官爵、官籍,许她白身与自由便可。臣,恳请陛下,莫叫忠臣获罪,莫叫赤子

  寒心。”

  第73章 锒铛入狱

  史府,薛府,黛园,查抄之后,从主人到浣洗衣物的婢女,四五百余人统统押送官府。关系浅的丫鬟婆子小厮关去狱神庙。而薛贾杀害朝廷命官未遂,王贤依和薛鹏为史家打理勾当,作为薛府的儿媳妇,嫣如自然也当作要犯,羁押在刑部大牢。

  一步一黏,嫣如被驱赶进拐角最深处的牢室,狱卒锁上牢门,嫣如扑上去,拽着他的胳膊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狱卒听见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很难忍住:“着急出去?流放的路上可没在牢里舒坦?”

  “流放?”嫣如胆颤心慌。

  狱卒拨开她:“你家犯的事,你半点都不知道?骗谁呢?”

  “哎哎。”嫣如不让他走,“郑姒蕊,如今是你们刑部的?”

  狱卒斜眼打量,防备道:“是啊?皇上御笔批的。刑部郎中。”

  嫣如喜道:“你去帮我找她!你就说,牢里关着她以前的救命恩人呢!让她快去同皇上求情,将我救出去。”

  “什么?”狱卒看看手上的犯人的单子,试图掏净耳朵,确保自己是不是错听了疯话,“你是郑郎中的救命恩人?”

  嫣如头点似鸡啄米:“是啊是啊!没有我,她早死了!”

  “去去去!”狱卒推开她,“骗谁呢,谁不知道是你家男人将郑大人推到山崖里,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货色,你还能救人?估计捆绳都是你备下的罢?”

  “谁说那是我男人!”嫣如着急割席,“我早被休了!去年我就被休了!”

  狱卒笑:“被休了,那还能从他们家把你抓来,你这女的有点意思。走了走了,没空陪你取乐。”

  他彻底甩开嫣如,转身,胳膊粗的链条回绕四五圈,锁住牢门。嫣如看着那狱卒渐行渐远,又惊又怕,手足无措,只能暂且嫌恶地扫去石板上不知猴年马月丢进来的、充满霉味的稻草,腾出个供自己躺着的地。颈脖轻轻挨下,撇到石室里唯一透进光亮的小气窗,在漫长的记忆中,嫣如搜寻到一抹关于此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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