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9)

  嫣如气涌心头,又难以发作,瞥见郑姒蕊抿着嘴哼哼唧唧、欲言又止,倍觉做作:“咋回事,病了啊?矫情什么?想说什么就说!”

  郑姒蕊旁敲侧击:“嫣如,你有没有发觉,那个教咱们画画的嵇老师,待你很好,与待我们其他人很不同?”

  嫣如掰下帮蒸饼塞入口中,没好气道:“噢,是啊,然后呢?”

  郑姒蕊沉默着,思绪回到某一夜,师母假借帮忙抄书将其唤入房中,却让她喝绿豆汤。郑姒蕊茫然无措,不知是否自己做错了事。师母沉吟片刻,婉言告诉她:曾经有个女学生,家贫貌美,天资聪慧,自小发誓做个巾帼毛延寿,于是求了个极会画画的做师父。可惜后来不知为何,竟同老师暗渡陈仓,名声前途尽毁,丢了半条命,只得出家当姑子去。师母只言片语虽突兀,郑姒蕊也悟出这是警告她,嵇明修为人心术不正、花花肠子多得很,切莫同他往来过密。郑姒蕊贻笑,她最嫌弃这类大腹便便、酒囊饭袋模样的男人,怎会捏着鼻子亲近?谢过师母,表明心迹,便速速忘却此事。而最近,她捕捉到嵇明修对好友的指教关照,太过于亲切热络,她回忆起师母的话,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不知如何开口提醒才好。可巧今日,二人在房中吃点心,夜深人静好说话,于是,郑姒蕊在桌上取杯子,为嫣如斟上杯茶,尽量将话说得隐晦:“嫣如,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时日,你的饭菜,比从前精致可口许多?”

  “嗯?不是你给我分的好菜?”大伙一直都是厨房摆好盘,分别端到学生房里各自吃各自的,嫣如向来只知别人同自己吃的有差别,不只这差别究竟在何处。

  “不是不是。”郑姒蕊摇头,压低声音,“我分菜,也只能给你分书院厨房做的呀。你这些日子吃的菜里都有洗手蟹、荔枝腰子、金丝肚羹,我去哪给你弄?之前你说你爹最近得王爷重赏,我只当是你家里人赚了钱给你添菜。但前夜,雪姑同我说,你的菜是嵇老师身边的小厮去替你添的。”

  “啊?”嫣如受了第二次惊,“怎么是他?”

  “是啊!他对你真是用心,上心,孟祺在吃食上这么金贵的人,也是在书院里开小灶,七八天才有家人送自家厨子做好的东西上山。嵇老师可是直接每日差人进城,给你在大饭庄里买。可是——”郑姒蕊话锋一转,“你不觉着,嵇老师对你太细致了吗?”

  嫣如在错愕中有些小欣喜,欣喜中有些不屑,心里暗骂:难不成只许你有男人送衣服送簪子,我连被送点好吃的都不配?随即冷眼望向郑姒蕊:“噢,嵇老师欣赏我懂赏画,有天赋,所以对我好,不行吗?”

  ??妹妹几岁了,当这老男人是逗小孩赏果子呢?郑姒蕊大呼荒唐,又恐说错了话伤着情分,只能道:“不是的,我听人说,以前嵇老师害得一个女学生名声狼藉,寻死觅活,你这么漂亮单纯,这么讨人欢喜,他多少是对你居心叵测也是合理。我担心受伤的是你啊·····”

  嫣如斜脸:“听人说?听谁说?”郑姒蕊打量嫣如的心眼,素来毫无城府,一副任性孩童的痴傻肚肠,只恐无端给夫子师母惹上麻烦,便轻描淡写道:“就是听说,听他们说的,真的嫣如,你离他远些罢。”

  嫣如狠狠瞪一眼,既说不出所以然,定是郑姒蕊胡诹骗人。哼,从前假惺惺说不在乎姻缘,现在找碰上个郎艳才绝的富贵少年,照样顺杆狐媚去。勾搭走卢之岭,害得她百忙一场成笑话,又暗地里中伤嚼舌根,不许自己同嵇明修来往,必定是怕她过得郑姒蕊自己还好,就好可怜她、笑她、嘲她没男人要!这就是所谓形影不离的闺中密友吗?真真是其心可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呸,你越不希望我跟嵇明修有瓜葛,我就偏要,卢之岭家里当朝为官就如何?他还年纪轻轻,谁知道将来怎样?

  就这样,笠日午时,下课钟声响起,同学们作鸟兽散回屋吃饭,嫣如依旧手握羊毫笔,在别无他人的学堂中妩媚一笑:“嵇老师,我的画这么也画不好,您能为我指点一二吗?”

  第7章 铜雀锁春

  嵇明修惊讶,这丫头片子有段时间不用此伎俩,猜测嫣如待他心猿意马,于是除了课上撩拨,让仆人下山给自己采买菜肴时,顺便多买一份给她,也懒得再多做动作。今日她突如其来的示好,让嵇明修觉得饶有趣味,刚到座位旁想多聊上几句,贴身的小厮便前来打断:“老爷,下山的车马备好了,咱们得快些,其他老爷同那锦梦坊的两位姑娘,估计早开始等咱们了。”

  “噢对,尤同学,老师有要事在身。”嵇明修才记起有约,只得同嫣如抱歉,然后压低声音侧在她的耳畔,“无妨,明日戌时不算晚,你来老师院里,老师给你讲就是。”然后匆匆离去,徒留嫣如一人留在堂内,咂摸他的话。

  有姑娘,还是锦梦坊的?!啊,这可是金陵城内最大的妓坊,里头的姑娘能歌善舞,母亲常给她们绣帕子,嵇老师······莫不是要去狎妓?嫣如构建出妓人浓妆艳抹,在嵇老师左拥右抱下,曲意逢迎的场景,不禁一阵寒恶。转念一想,那小厮说还有别的老爷在,且嵇明修虽不及卢之岭年轻挺拔,有些壮硕,但平日里也算仪表堂堂,风度翩翩,不像是那种寻花问柳之人,叫风尘女子或许只是文人墨客相聚时,要提供点歌舞助兴,不一定是狎妓。对,没错,就是这样。

  嫣如努力地说服自己,仿佛洗清嵇老师非猥琐下作之嫌,再和他私下来往便只是清白师生交流六艺,才不会那么不堪,那么令人生厌。

  心,小鹿乱撞了一夜一日,终于在残月挂上树梢时,同学皆进屋温习后,嫣如梳妆整齐,握着自己的画,瞒过众人出门去。书院里女学生们的寝屋建在东北角,而嵇明修居住的存语斋修在最西北处,离得远不说,中间还隔着夫子师母住的凝碧苑。夫子讲究两性避嫌,明里暗里告诫过学生,大家已到及笈之年,纵使师生关系,男女之间私下不宜多见,因怕夫子撞见生气,鲜有学生会前往此处。嫣如一路独行,只需避过两个小丫鬟,便惴惴不安地摸进存语斋。

  内无小厮值守,只虚掩着门,嫣如一推而进。月光清晖,照映在影壁上绘的蝶戏桃花上,分明是春意盎然的画,披上薄纱似的月影,竟清幽孤冷起来。嫣如扫了一眼,跨进院中,青石砖地上置不少小鼓,细看才发觉小鼓是按一定的位置摆成阵型,那嵇明修正在站在院中石桌旁,挽袖作画,对月而饮,颇为风雅。他听闻声响,抬头笑道:“尤同学来了?”

  “给老师问安。”嫣如行了个礼,走向石桌。她瞥一眼,那画稿描绘的是地上的小鼓,一时好奇,问道,“嵇老师,您不是擅长画人吗?怎么今夜画起物件来了。”

  “尤同学有所不知,那些鼓可不是个寻常的鼓。”嵇明修放下笔,将脚边的一个小鼓递给嫣如,“水色箫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因有绝色美人故事做为底色,世人多津津乐道那赵飞燕的掌上舞,而我眼中,盘鼓舞才是最好的舞种。”

  “盘鼓舞?”嫣如捧着那小巧的鼓,睁大眼睛。

  “盘鼓舞,缘起汉朝。那时的乐舞伎人会身着长袖之衣,穿上特制的舞鞋,跟随乐音,在木盘或者鼓上翩然起舞,及至回身还入,迫于急节,浮腾累跪,跗蹋摩跌,既是舞随鼓点起伏,又是鼓点随舞步奏响。我一直觉得对比的掌中舞,此舞对舞伎的要求更甚,得以刚劲展现轻柔,刚柔并济,需展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之势,也需有小石潭中溪流如鸣佩环的婉转之美。”嵇明修的嘴吧啦吧说了一通,黄河之水天上来?嵇明修的嘴,比黄河流经关中时倾泻而下的大瀑布还滔滔不绝。嫣如对他的崇敬更甚:“嵇老师您真是博学多才,我以为您只懂画,没想到您对乐舞还这么了解!”

  嵇明修最是享受这些小姑娘,总是眼冒灿星地望着自己。但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再膨胀,他也会摆摆手道:“并非博学,只是比你多见过些人,多看几本书罢了。我知舞,亦是为了作画,你看——”他将那画纸向嫣如摊开,只见上头描了一座华丽高台,后侧浓雾之中,又隐约有四五层的暗红色高楼拔地而起,飞阁重檐,气势恢宏。高台两侧,铸有两只铜雀相对,作啼鸣之态,舒翼若飞。铜雀后方,高台中心,数只舞鼓整齐划一,细瞧,同存语斋院中那些鼓的位置一模一样。

  嫣如惊叹:“这是哪啊,好美啊。”好像我梦中做了尊贵夫人,参加宴会的地方啊。

  “邺城三台之一的铜雀台。”嵇明答,“去年我四处游历,踏遍我朝江山。行至邯郸,见了当年邺城三台的遗址。”

  铜雀台?嫣如搜刮肚皮,想起郑姒蕊曾用一句相关的诗练字,此刻正好让她借来娇滴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哈哈哈,对,就是那个铜雀台。但相传铜雀台锁住的可不是大乔小乔,而是曹操那群美丽的姬妾。吾死之后,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曹操曾在临终之际留下这样的遗言,要求他的姬妾与舞伎在他死后也不能离开铜雀台,每月月初与十五,对着他空空如也的床位跳舞,一直跳满整日,不得休息。明明是青春正盛的女子,只能如同玩物一样被上位者剥夺自由,苦练多年的美丽舞蹈不能为自己的而起,只能献给权力——而且这上位者还是亡故之人,可怜,可哀。因此,我要为她们做画,让她们的倩影穿越百年,在我的笔下绽放,让世人知晓她们的美,怜惜她们的美,而不是只能空对着床帐与灵位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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