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之岭道:“记得。怎么了?”
郑姒蕊找出几张稿纸,递给他:“工部库内的账册不能带走,我手抄了三本,在这,你看看。这是我依着外头的价、工人的例银、工部数年来的用度算出来的数目;这是我套着工部的旧历份额,用邕州水患、户部的拨款算出来的;你都看看,是我算错了,还是真能跟当时的拨款对上。”
卢之岭取过草纸,列数计算, 眉头紧蹙,神色凝重,抬眼,肃穆地盯着郑姒蕊的脸。
默契竟在,郑姒蕊心领神会,暗示他验证心中的答案:“无论是三年前水患的拨款,还是后来重修堤坝大桥的,采买账册上,皆有史坚的名字。”
“肏!腌臜杂碎!”卢之岭用力,手上的羊毫笔摔落在地,“这三年,我自己也查过。史坚,作恶多端。除了偷漏税款,勾结朝廷重臣。你朋友尤嫣如的当铺,表面姓薛姓尤,实则姓史。史坚利用那当铺,将他那些脏的丑的钱清得一干二净,你朋友则用那当铺放印子钱。我同我哥哥们,苦于没有如山铁证,一直未能将他绳之于法。”
“她不是我朋友。”郑姒蕊果断纠正,补道:“如山铁证就在你眼前,我随时,任君差遣。”
卢之岭沉吟:“他和那些贪官污吏的手段,咱们都领会过。两年前害得你我声誉受损,平白挨了牢狱之灾。你还明调暗贬,去了工部坐冷板凳。我在朝中好歹有兄弟叔伯傍身,你是白丁出身,形单影只,又是一介女流,你不怕么?”
郑姒蕊垂目,无言。
卢之岭道:“你一直知道我的为人,若我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年你也不会——我意思是,此事牵扯众多:史坚、户部的、吏部的、还有邕州的官员,魑魅魍魉,哪个是好惹的?若真将此事大白于天下,恐怕又是腥风血雨一场。姒蕊,郑姒蕊,你想想,从金陵到京城,从秋水到观砚,这些年你读了多少书,冬日里洗了多少碗,怎么熬过来的?你比谁都明白,腰上的带子,身上的紫袍,手中的笏板,于你而言多么珍贵难得,如今的日子于你而言,于你们郑家而言,多么来之不易。揭穿邕州水患贪腐,前方险恶无比,很可能让你一介五品女官死无葬身之地。郑姒蕊,你想清楚了吗?值得吗?”
郑姒蕊垂头,一语不发,拨弄手上的凤血镯。
是啊?值得吗?卢之岭背后有卢家,她有什么呢?曾经,她和爹娘冬日里挨饿受冻,遭人耻笑,直至她中举,郑家才真正扬眉吐气。把锦袍换成破袄仅需一日,可将破袄脱下、穿上锦袍,可整整耗费了她前半生啊。
富贵荣华来之不易,怎能轻易挥霍?
卢之岭见她沉闷,欲要转头,唤婢女端上好茶。正起身,郑姒蕊忽而开口:
“卢之岭,你知道,一文钱,能买什么吗?”
卢之岭疑惑不语,在他眼中,一文钱,算得上钱吗?
郑姒蕊道:“一文钱,能买五个野果子。两文钱,能买一枚鸡蛋。五文钱,你能在金陵街头吃上一碗素面,除了调味的葱花和汤,就只有面。而十五两银子,够我、我爹娘这样的人家,整整一年的花销。
你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因为你生于官宦人家,养尊处优,一文钱,两文钱,五文钱,甚至一两银子,在你眼里不能算作钱。而我家一年的吃食口粮,于你而言,只是一坛好酒,一根随意扔掉的羊毫笔,一根随意送我的簪子,一桌稍微体面的饭菜,有和没有,好像都不一样。
可是,五文铜板换来的素面,能救一个快饿死的人;十两五银子,能让一家人好好活过一年,不被饿死。邕州水患,朝廷下拨的三百二十万两白银,能换来成千上万碗的素面,救活成千上万个邕州灾民,确保成千上万户人家得以活过一年。他们是白丁,我也是白丁,他们会遭受的水患,我也会遭受,这就够了。
卢之岭,是,我承认,我苦心孤诣寒窗数十年,只为一朝能封侯拜相,骑马看尽长安花。可我从未觉得自己披上了紫袍,配上金带,我便不是白丁。苍生黎明,芸芸众生,我永远是其中之一。我身居庙堂,不过是替同我一样的贫民居于庙堂,我朝拜真龙,亦是替同我一样的贫民朝拜真龙。既然如此,封豕修蛇戕害他们,我怎能束之高阁,我怎能置之不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肉食者,贫贱人,统统生于天地之间,为天地一视同仁,自以为是的上位者要将我们玩弄于鼓掌,剥夺我们的求生的口粮,那我便要戳破这乌云,穿过这秽雨,到圣人、到太阳底下寻个彻底的公道。纵然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就算你们笑我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我也要问清楚,这世间,究竟有没有贫民百姓的一席之位?天地之间,白丁,贫民,卑贱如蝼蚁的我们,究竟被置于何处?”
“竦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卢之岭望着她,“如山铁证就在你我眼前,我随时,任君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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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时间线终于拉回第一章 ,嫣如失去利用价值,被扫地出门,郑姒蕊在事业上做出的抉择,将影响她的一生。她们互为对照,互为对方的倒影,命运的齿轮转动后,这对曾经的朋友的走向又是如何?
悄咪咪说,本来户部上司这一个角色,是独立的一个人物,跟“前男友”融合在一起,一来是郑姒蕊的人设是“被嚼舌根后爱惜羽毛过头、有些畏惧dfxr”,除了柳襄再没有别的异性好友或者熟人;二来是为了体现易彬的话,和郑姒蕊的成长:那只是人生中的一段经历,一段感情罢了,没什么大不了。郑姒蕊已经成长,能够放下困住自己的笼子,为了心中索求的正义,果断而坦荡地敲开卢之岭的房门,跟他商议工作。也希望生活中,如果有姐妹被这些不好的经历困扰、难过,也要放下前行呀~
第68章 下堂弃妇
衙门口,向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就算官司是场说理讨公道的官司,上千两的钱银砸进去,疏通关节陪过笑脸,什么公道王法也由不得贫民百姓做主。
史老爷和王贤依用力,银子和身契在摆在田家母女面前,加以衙门的官差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木已成舟,身也卖了,戏也唱了,镯子也回不来,不如放尤氏一马,还能赎身、拿银子、骨肉团聚。”
启贤当铺、薛府、史府臭名远扬,庄家目的已然达到,对此事撒手不管,不问究竟,一切任它去。田家母女失了靠山,二人纵有万般委屈,千般不愿,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点头作罢。
尘埃落定,嫣如免除牢狱之灾,不做阶下囚,只需做下堂妻,拿着公文状书回黛园,收拾东西,被婆家扫地出门。
薛贾一语不发,他并非难过失落,相反,是他体内墨水贫瘠,搜肠刮肚也难以言诉心中感慨激昂。人非草木,毕竟夫妻一场,和嫣如同床共枕数载,薛贾多少有三四分怅然。但一想到这辈子还能重新娶媳妇,没准还能娶个更有钱、更漂亮、更可心的媳妇,那三四分怅然不值一提,饶是想彻此生所遇的哀伤之事,薛贾也压不下上扬的嘴角。
不能怪他无情无义,自古以来,升官发财死老婆是男子一生中的三大喜事。况且,是换老婆,不是娶老婆,尤嫣如活得好好的,他高兴一下,有何不可?他比其他男子有良心多了!
车马落地,嫣如走回僻幽馆的耳房。王贤依限她两日之内搬出黛园,又没有拨给她任何帮手收拾打点,嫣如只得写了帖子,叫嫣宝告假一日,从观砚书院赶来助她一臂之力。届时搬离婆家,直接在城里的客栈里暂住一夜,乘船赶回金陵。
嫣宝明日才到,薛贾暂且倒是歇进嫣如曾垂涎的诸芳院客房,空留嫣如独自在耳房,彻夜呆坐,一夜未眠。
混混沌沌待到天亮,嫣如终于从床上起身。她打开储放衣物的樟木箱,里头皆是用料廉价的、形制怪异的衣裙,成亲时置办的绫罗绸缎,因着这两年在外强撑面子,已经被她和薛贾瞧摸典当不少作为周转,兜兜转转,唯一值钱的仅剩柳襄的赤狐大裘袍。
嫣如打开另一个箱子,几百张画卷成圈,挤挤挨挨堆着:有柳襄充满爱意画的她;有勉宗迫于生计和淫威画的她;有嵇明修几笔抹出的豆蔻年华的她;还有,薛贾心血来潮、毫无技巧美感、带着戏谑和嘲弄画的她——他将她画成过狗、画成过猫、画成过猪牛,独独没画成人形。她骗自己那是夫妻情趣,其实,是她不敢承认,在薛贾、甚至整个薛府眼中,尤嫣如,仅娱乐消遣之玩物尔。
嫣如坐到床边的长案,打开妆奁:第一层是瓶瓶罐罐,每瓶的瓶口处皆积着薄薄腻腻的脂粉。薛贾许久没给她大钱置办梳妆用的胭脂发蜡,嫣如自持贵妇,不愿买便宜的,更不愿自掏腰包,只好勉强用着旧的贵价货。第二层是首饰,王贤依嘴上说得好听,买给她的东西任她带走,其实金的玉的镶宝石的早被王贤依以各种名头搜走,只剩些银的发簪,木的篦子,压根不值几个钱。嫣如往里头摸,摸出小小的木匣,两枚玉扳指躺在其中,外壁精铸上连理枝的纹样。董氏不愿收的东西,薛贾视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扔回嫣如的妆奁,四舍五入也算给她了。嫣如心中怨恨,见板纸值钱,又不舍得丢弃,别别扭扭保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