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鸳原是满面春风,瞬间幻化冷若冰霜。她沉默,只转身回去,抓过一把巨大的条帚,使劲朝嫣如腿下挥舞,假借扫地,打了嫣如几下。嫣如不得不站起,骂道:“做奴才的下等人!没半点教养!你就这么待客吗?”
彩鸳没搭理她,只对门子道:“记住这个浮肿的大脸,她是瘟神来的,沾上便有无妄之灾缠身,往后绝不能放她进门。”言毕,冲着门里头大声吩咐:“赶紧让厨房煮些菩提叶,咱们扫洗扫洗院门!得去去晦气!走,关门,咱俩进厨房跨火盆。”
“砰——”灌铜大门无情合上,又“吱呀”开了条小缝隙,彩鸳从里头出来,当着嫣如的面,将门子给嫣如用的茶盏摔到墙根。粗陶茶盏应声,在嫣如脚下碎成两半。
嫣如气得昏厥,冲着郑府大门,指天划地骂上许久,骂着骂着,鼻尖发酸,走也走不动道,蹲坐在街边,闷头大哭。
真真是丝毫没有半点豪门贵妇的作态。
泪流干,人也哭累,嫣如吸吸鼻涕,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那道士的摊子走去。
人情冷漠,神佛慈悲,既然求人无果,倒不如诚心求求大慈大悲三清真人。五祖七真、四大天师,满殿神佛,十八罗汉,道教佛法,总有一招能救救她。嫣如坐在道士面前,将此番遭遇仔仔细细,全盘托出,并虔心问话:“道长,我近日怕是有祸事临头,您给我算算。”
道士看过生辰八字,又翻翻古籍,无可奈何:“应是能化险为夷,不过,此次之后,许是要碰上更大的事端。”
前半句,叫嫣如五感踏实,后半句,又将她高高悬起:“什么!还有事!什么事!你给我说清楚!”
道士暗想:你做了这么大孽,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平得了一时平不了一世。还问我?自个夜里垫高脑袋,想想还做过什么亏心事好了。此话定是不敢说口砸饭碗,道士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真在筹算,沉吟片刻后道:“天机不可泄露,我只能告诉你,往后遇事,当断则断,长痛不如短痛。”
嫣如无言,双手盖着脸,用力搓揉五官,放松拧紧一日的眉头,耳清目明,望向天空。黑云压城,远处边缘朦胧的山峰不再似往日清丽,阴郁得可怕。忽然,天边劈下一道狰狞紫光,欲要撕开人间太平景象。
“轰——”闷雷骤起,响彻嫣如耳边,隆隆哄向工部,炸开在工部库房门外。吓得里头的郑姒蕊手抖,笔在单子上刮出丑陋的墨痕。
身旁的吏员笑道:“郑大人怕打雷啊。”
郑姒蕊抱歉:“怕倒是不怕,就是来得忽然,没防备,吓到了。”
吏员道:“雷公电母打雷闪电,都是有预兆的。只是大人专心致志,没瞧见外头的闪电。”
郑姒蕊讪笑:“对不住,我恐怕得再填一张单子。快下雨了,你先放衙回家罢,就说是我准的。待我填好了,明日你再拿去户部交给他们。”
提早放衙,吏员求之不得:“好啊好啊,那我先回去罢。对了,大人,邕州水患后修复水坝桥梁的单据账册已交到京城了。拨款时您不在工部,我给您备好了前头的东西,您连带看看,若是无误,我明后两日便入库了。”
“好,好。”这吏员做事诚恳,事无巨细,深得上司郑姒蕊欢心。她随手翻看两眼,捕捉到无比熟悉的名字,不禁喊出:“史坚?”
吏员收拾东西:“啊?怎么了?”
郑姒蕊轻描淡写:“没什么。他不是盐商么?怎么修桥的单子上也有他的名字。”
吏员笑:“嗨,郑大人不知,盐商只是这史老爷的发家路子,他们史家还有采石场子、林场子、伐木场子好几处营生呢。这些年朝廷在邕州啊赣州啊·······反正好几个地方,好几处的水利兴修,都从他手里买料。”
“噢,这样。”郑姒蕊合上册子,扔在桌角,认真填起方才要交上的新单子。待那吏员出门,关门,走远,郑姒蕊放下笔,重新翻阅那本账册。
史坚是京城人,嫣如提过他生性多疑,手底下的生意都确保眼皮底下,好叫他监视。既然此人有林场石场,想必也在京城附近,再远,也原不过黄河境内。
邕州素来多山石、林木。邕州修大坝,直接就地取材便是,为何要从京城的史坚手里买,费劲周折运到邕州?那是选修筑的木材石料,又不是尤嫣如找丈夫,靠着京城的货便是上等货。
事出反常必有妖。联系旧事,郑姒蕊无法坚信有“史坚”二字的单子,能是清白的单子。她匆匆往下查阅开支数目,打开吏员交给自己的、当初水患救灾、工部下放账目册子——
不对,不对,不对。
两年多前,她仍在户部,这笔朝廷赈灾的巨款,可以说是她和户部众人在衙门里颠倒昼夜两眼昏黑算账拨款后,经过她的手拨出的。节衣缩食地长大,郑姒蕊对于银钱数目颇为敏感,一文钱的账她都记着,何况是如此庞大惊人的数目,一分一毫,皆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
曾经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户部的发下的拨款,在工部的单子上,化成一阵迷雾,看似道理,若是细究,只叫人摸不透门路。
郑姒蕊沉思片刻,在草纸上写下好几行字。另取一张,依着在工部两年内积攒的认知,列出各类用料价目,取出算盘,细细盘查。一时间,忘记黄昏已过,再一道狰狞的光撕开愈发昏暗的夜。
“哄——”闷雷包围库房,似在郑姒蕊耳边炸开,吓得她抬头。倾盆大雨泼下,狂风怒号,院中栽种的文竹随风摆弄,枝叶东倒西歪,屋外的残酷的光影投在房内,宛如阎罗殿内的魑魅魍魉群魔乱舞。燃烧的昏黄烛火照耀,屋内的牌匾上,每个字都在挣脱、颤栗,左边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源之下,无所不入焉”,右边是“法不一则奸伪起,政不一则朋党生”,远处是“廉仁公勤四者,及为政之本领”,面前是“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郑姒蕊打了个冷颤。
【碎碎念】:嘤嘤嘤,好久没看到大家关于剧情的留言了。我像嫣如渴望金龟婿一样,渴望大家的评论跟支持。
第67章 进退维谷
“夫人如此行事,会不会过于狠心些?”薛鹏小心翼翼地试探。
“当断则断,这个儿媳妇留不得了。”王贤依拨弄佛珠,烛火跳动,映出她发狠的嘴角,“好在,为着利用她的名声揽客,也为显示贾儿和我们待她好、不落旁人口舌,咱们一直都在外头说,启贤当铺是她的当铺,由她管着,你我只在暗中把持打理。因而只要将事情全赖在她身上,再同她切割清楚,当铺往后的生意还有得救,也不会牵连到老爷那。”
薛鹏斟了一盏茶,递给妻子:“嗯,确实,有道理。”
王贤依道:“反正她是个不堪用的,娘家还是假有钱,从公堂上下来,名声肯定臭得很,对咱们薛家百害无一利,没什么舍不得。儿媳就得娶个能帮衬上咱们的,今日我在史家那,看见老爷贴身伺候的姑娘,也到了能出去婚配的日子。我都想好了,将她休了,到时候咱们先去把老爷跟前那姑娘给贾儿纳过来,做个妾;再给贾儿重新寻个体面人家的好姑娘。若求不到,直接将老爷那姑娘抬成正房。”
此打算眼光长远,面面俱到,薛鹏握住妻子的手,赞不绝口:“不愧是夫人,当真是我的贤妻。”
王贤依难得欣慰而娇媚一笑,温柔摩挲丈夫的手背,随即换上严肃的面容,对侍女道:“去,将新妇唤来。”
嫣如忐忑整整一日。
文悦和郑姒蕊绝情至极,她无计可施;丈夫和婆母从史家回来,老的径直回自个院里闭门,小的坐在饭桌前胡吃海塞,问半天不放一个响屁,她无能无力;嫣宝还在生她的气,写信回金陵同母亲商量,又还需很长一段时日,她无可奈何。
嫣如头一回意识到,自己风风光光远嫁京城,如今竟落得个无依无靠的境地。
此事该当如何,往后该当如何?她心事重重,晚膳仅吃了三两口。可巧,婆母身边伺候的婢女来传她过去,嫣如立即从榻上蹦起来,三步做两步,飞得比婢女还快
进了院门,婆母和公爹双双坐在正屋正对门的凳子,一个饮茶,一个拨弄佛珠,夹着身后长案上供着的小尊白瓷制观音相。那菩萨低眉信目,衬得这对老夫妻拧眉瘪嘴,神情肃穆。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嫣如小心翼翼试探:“新妇见过公爹,见过婆母。这么晚,二老唤新妇来,可是······可是告官之事有眉目了?”
“你先坐。”王贤依手腕翻转,将佛珠套住胳膊,道:“你嫁进我们家这些年,照顾贾儿,打理当铺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我跟你公爹,都是看得见。你是我们薛府的新妇大娘子,如今遇了事,我们岂能坐视不管?今日,我厚着这张老脸替你求情去了。”
“新妇谢过婆母,只是······”嫣如发觉王贤依的话颇为不妥,小声道:“这场官司,他们告的不是启贤当铺么?启贤当铺是史家出自,让薛家打理的呀,怎么婆母说得好像,光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