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78)

  那时我明白了。原来比起权势、钱财,美貌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美貌,只能让我得到两个茶叶蛋;而权势何财富,能让人得到想得到的任何东西,包括不属于自己的功名。

  我有想过,去学弹琴、跳舞、吟诗做赋,这样有朝一日,我能嫁予肉食者,将美貌兑换成权势。可我娘告诉我,弹琴跳舞、吟诗做赋,是让人修身养性的技艺,不是作为玩物讨巧的技能。这世上有了西施,还有昭君,有杨贵妃,美貌的女子比比皆是,换来的权势又能值几个钱,能多长远?她和我爹绝不会将我视作工具,货与公侯人家。若是真要脱离白身,他们情愿让我走女官的路子,凭着自己创出一片天地。

  所以,我开始学写字,学四书五经。我知道,白身平民是这世上最易碎、最渺小的角色,被上位者俯视,肆意操弄,若想出人头地,必然要做到最好,最出色,名列前茅,让所有人都见到我的名字,知道我郑姒蕊是谁,如此,才能保证我所拥有的东西被人看到,才能叫不会轻而易举被人夺去。无论在秋水还是观砚,我都要做第一!只有做了第一,那些牛鬼蛇神,才不敢从我手中抢去!就算那些肉食者的女儿们自诩云淡风轻,笑我用力!笑我贪恋功名,姿态难看,我也要做第一!”

  郑姒蕊情绪高昂,与爹娘二十载的风雨化作泪水,蓄满眼眶,落寞道:“可惜,我以为我做了第一,考上女官,身处五品,这世间再无人肆意欺辱。原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官外还有官。只要他们愿意,纵然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依旧能站在高位,折辱我,戏弄我,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让所有人践踏。”

  “不,你错了,郑姒蕊,你忘了进秋水第一课上夫子教的吗?”易彬不知何时到了前厅,站在门外,铿锵有力,“以道观止,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你学谁不好,为什么要学尤嫣如?”

  【碎碎念】:这章写了两天,特别特别辛苦,不是之前写丑人的辛苦,而是那种,写一个女子的苦,蛮让人难过的。

  郑姒蕊这个角色,本来是嫣如的参照物, 她有追逐名利的欲望,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傲气。 很多姐妹都喜欢她,有姐妹从她身上汲取到考试的力量,像消失许久的雪豆老师还是她的“妈粉”。能感受到姐妹们怜爱她,除了因为她是个聪明漂亮的小姑娘,可能或多或少能潜意识透过她,在她身上承载了世界对于女性的一些恶意:比如跟卢之岭谈恋爱,大家笑的是她;比如她的工作能力很强,但政敌要除掉她,只需要选择用最下作的方式,造黄谣,就能轻而易举地侮辱她,拉她下水。

  唉,结合最近现实生活中某剧戏外的骚操作,感觉方尚书和杜侍郎的话显示得很讽刺:这世道,还是多站在他们那里多一点。

  但,希望大家也能从易彬身上汲取到力量,就像易彬所说: 世道对咱们女人刁钻,咱们还要对自己刁钻吗? 我们要勇敢地把一些话当作放屁,勇敢地追逐自己所求!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的快乐,还是人生的幸福!

  第62章 牵线月老

  嫣如没有后悔过。

  当日,独自踏出刑部大牢,嫣如拼命告诉自己:“不是她们抛弃我,是我要和这两个人绝交。我对郑姒蕊还够好吗?她跟卢之岭乱来,还什么好处也没捞到,净做个赔钱货;我也没逼着她找卢之岭要观砚书院的入学帖子,是她自己跟男人不清不楚,才在官场上被人下绊子。凭什么现在下大狱坐大牢,全赖到我头上,怎么说我也是她救命恩人呐,若非我在,她当年早病死了,现在还跟我计较这个计较那个?!呸!亏我还一大早急匆匆到刑部这晦气地方见她,好心当成驴肝肺!

  文悦也是个贱骨头,平时和我要好,我要当她嫂子,也不替我跟她娘说几句好话。如今为了郑姒蕊,口口声声不屑与我为伍?呸!还不是看郑姒蕊大小是个官,我再光鲜不过是商人妻子,靠着我巴结郑姒蕊去!

  都是她们的错!都是她们辜负我的好!”

  嫣如坐在文悦的马车里,骂天怨地,蒙脸大哭。

  路途遥远,回到黛园,嫣如已哭累,手帕眼泪鼻涕黏成一团,轻一脚浅一脚进院子。薛贾坐在石凳上吃茶点,对嫣如双目红肿,面带悲戚之色充耳不闻,下巴指指正屋,道:“方才我娘差人把当铺的账本送来,说往后你拿着。义父还发了话,说你办事利索了得,杀伐果断,劝我也把库房钥匙给你拿着。”

  哀怨飞到九霄云外,嫣如冲进屋,账本和钥匙端正躺在桌上等她。嫣如火速把钥匙塞进怀里,小心翼翼捧起账本,掀开几页——字都认识,但拼在一块,什么“进、缴、存、该”,什么出货出率,是看也看不懂,仅有那几行“黑漆描金莲宝座式笔架”“汝窑天青釉圆洗”“一百两”“二百两”,让她倍感满足和晕厥,搂住库房钥匙和当铺账册,如同把所有的财富据为己有。

  “有这些便够了,哪用管旁的呢?有这些,自然有愿意来同我做朋友的!哼,日子还得同银子一起过。”

  自日起,嫣如关起门来,抱着当铺的账本和钥匙,编织出一个“蛇蝎美人”的幻梦,沉浸于此。假象中,她成了一个未达目的,誓不罢休,心狠手辣,享受无边财富却不觉无边孤寂的豪门掌舵人。正如佩岚所说,友情,不过是庸俗的情感,真正拿捏权力富贵的女子无需此用。甚至当飞雪压住枯萎的菊花,郑姒蕊无事出狱的消息随刑部大牢中的乌鸦飞入黛园,嫣如波澜不惊,让善娟掏出那叠起霉的、墨渍化开的算术经营书典,点了盆柴火,一股脑扔进火盆里。看着赤红火舌舔舐脏兮兮的纸张,字字句句化成灰烬,嫣如忽感荒凉:母亲说的没错,再好的朋友也会散,她不需要朋友,可独自远嫁京城,丈夫的心眼比他认识的字还多,总是需要个坚实可靠的臂膀相助才好。

  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于是,嫣如将目光投向了她的亲生妹妹,尤嫣宝。只是,嫣宝未到摽梅,在男女之事上迟钝愚笨,若等着像姐姐一样主动出击,撩拨同窗们的非富即贵兄长叔舅,不知要过多久。

  啧,嫣如蠢蠢欲动。

  冬日,京城严寒彻骨。黛园毕竟地处京郊,偏远荒凉,下了雪后进城也难,夫妇二人院门也懒得出,瑟缩在储翠斋里争夺汤婆子和炭盆前最暖的位置。嫣如三番五次卖弄风情,哀求薛贾再给她多置办些皮货取暖,薛贾每每听过,顾左右而言他,过后全当无事发生,到头来,成婚将近两年,嫣如穿得最频繁的御寒冬衣,还是柳襄送的那件赤狐裘袍。

  嫣如疾首蹙额,磨牙凿齿:黑心眼白的丑货,发现我不是富家千金,待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当真是半分夫妻情谊也不顾。呸,待我妹妹出息了,嫁个好人家,叫你这狗玩意拿着整山狐狸皮供我开心!”

  嫣如背过身去,将赤狐嫣裘袍裹得更严实。门子说城里头有人送信,薛贾起身察看,嫣如找准时机,报复般地占领炭盆前的位置。薛贾回来没跟她计较,只道:“告诉你个巧宗,邵衙内新弄了个园子,不大,拢共不过三四间屋子,但摆设是他自个费心的。七日后,咱们玩去。”

  嫣如道:“他这样的人,买个小园子有什么新鲜的。”

  薛贾道:“不懂了吧。这小园子是背着他娘子买的。”

  嫣如茫然:“什么意思?意思是他家里娘子管账,他如今买个园子很费劲?”

  “你还不懂?”薛贾笑,“背着媳妇买屋子,打算干什么?当然是预备金屋藏娇啊!”

  嫣如窝在椅子里的身子支楞起来:“他这是要养个二房吗?怎么,他和他娘子年初才成亲,来当铺那会还是亲亲热热的?”

  薛贾道:“太仔细的我也不大懂,听说他娘子好是好,只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太过正经,每日侍奉婆母、打理家务,闲下来只爱作画插花。刚成婚那段还好,日子一长,邵衙内觉着她少些风情,甚是无趣。今年秋天闹了病,自那时起,一直有些病怏怏的。所以邵衙内呢,想纳个小妾,又忌惮正夫人·······这不是先弄个外室等外室嘛。等将来有了孩子,再迎进门,做个平头正脸的角色。”

  嫣如好奇:“那这个外室,是哪里的姑娘,咱们认识吗。”

  薛贾道:“说是这么说,其实人还没定下。他想着先备好屋子,人选好了,正经下聘,直接住进去便是。”

  “噢——”嫣如蠢蠢欲动,仿佛撞见天上掉下的馅饼。眼珠一转,道“相公,我也好久不见嫣宝了,怪想她的,那日咱们去邵衙内的新园子时,把嫣宝也带去吧。反正嫣宝也快大了,顺便叫那些男人好好见见嫣宝的风姿。”

  提起嫣宝,薛贾心猿意马;听闻嫣如的暗示,他砸吧出几分意味,讥笑道:“哪天见小姨不好,偏听闻邵衙内要寻外房要见。你说的男人,可别是让邵衙内好好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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