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里走出个人,嫣如定睛一瞧——这不是易彬吗?易彬狠狠剜了薛贾一眼,不屑言语,回头伸手拉出一人。嫣宝瞅见,兴奋起来,挥手招呼:“郑姐姐!郑姐姐!”
郑姒蕊循声望去,笑道:“嫣如嫣宝,你们怎么在这?”
无人搭理薛贾,他极力证明自己所在,道:“我驾车拉他们来的,谁像易家娘子啊,从前走路上山,如今嫁给还俗穷和尚,更是只能走路爬山。”
“有病!”四个女子不约而同,齐刷刷甩他个白眼。薛贾自讨没趣,丢下一句“你们且聊着,我先回铁槛寺里”,便草草离去。嫣如看郑姒蕊跟易彬,手挽手,蜜里调油,比她跟嫣宝这对亲姐妹还亲热,醋意大发:“姒蕊,你俩怎么在一块。易彬,你不是在金陵吗?”
郑姒蕊道:“易彬的草药营生做得好极了,上个月邕州水患,死伤无数,朝廷在各地急征药品。易彬靠着给邕州供货,小小赚一笔官银,如今开始往京城发展,在金陵京城两地来回往返倒卖草药。彩鸳在我身边,她便同我联系见了彩鸳一面。”
易彬打断:“可别说赚,那是算半捐的,我不发这国难财。只是借着这路子,打通了进京贩药的门道。”
嫣如见易彬言行举止果断利索,对比上回在秋水书院遭同学奚落时,衣着打扮好上不少——当然了,还是比不得出嫁前。她不施粉黛,眉宇间,曾经大家闺秀的婉约温柔所剩无几,一副杀伐决断的商人模样,想来遭受不少市井磨练,吃过不少苦头。
嫣如悄咪咪丢个嫣宝一个眼神,嫣宝火速读懂:“你看看,放着豪门娘子不做,嫁给穷人,跟娘家闹得众叛亲离,就是这种下场。”
嫣如绵里藏针,道:“那你丈夫呢?快叫他出来呗,我记着他光头时就英俊逼人,不知道长了头发,会不会更好看些。”
易彬挂着笑,不甘示弱:“那确实没有银子好看。银子多赏心悦目啊,还能生生把柳监生比下去。对了,你夜里是抱着银子睡啊,还是抱着你丈夫睡?你抱着你丈夫睡觉,会不会梦见他变成银子打的蛤蟆啊?”
嫣宝听罢,不顾这是讥讽她姐姐的话,咯咯咯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喘不上气。郑姒蕊扶着嫣宝替她顺背,埋怨:“行了行了,大家都是同学,别这么刻薄,叫小妹妹看去,带坏了她。”
嫣如易彬相视,哼唧一声,转身分开,不再言语。易彬领着郑姒蕊向前领略一览众山小。崖边没有围杆,空寥寥一片,下头便是万丈深渊,郑姒蕊恐高,只看一眼,便四肢发软,舌头泛苦,尖叫:“我不去我不去。”
易彬道:“那你说什么去蜀中?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你上了蜀道,岂不是吓得魂上了青天?”说罢,作势拉着郑姒蕊向前些。郑姒蕊花容失色,瑟缩在原处,强行抱着一棵竹子。嫣如见状恼了,扒开易彬的手:“你别乱来,她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此生最怕高,比她高的地方她站上去都发抖,你别乱来!”
易彬赶紧收手,连连道歉。
“看罢,只有我对你最好,最了解你!”嫣如扶起郑姒蕊,无辜卖乖看着她。郑姒蕊恢复平静,舒缓口气。四人看厌倦了风景,拜过观音相,约着一起回铁槛寺。嫣宝极其热络,抓着郑姒蕊胳膊,郑姒蕊笑道:“这么早进京么?”
“是呀,我想着早些来京城,跟你玩。”嫣宝素来喜欢郑姒蕊,甜言蜜语过甚,话不嫌多,叽叽咕咕一大串,拉着郑姒蕊,将近日发生的事全告诉她。郑姒蕊本当成趣事闲谈,听着取乐,直至嫣宝一句“我那姐夫虽丑,本事倒是不小,请人吃顿饭,几句话的事,就把我进观砚书院的事了了。”
郑姒蕊一僵,转身看向嫣如:“你,怎么回事?”
嫣如恨不得即刻掐死尤嫣宝这个蠢上天的漏嘴王八,匆匆拉过郑姒蕊,快步走开,道:“你别生气。我那是哄我们家人的。”
郑姒蕊想到自己为了此事上下奔走,花了不少银两,赔了不少笑脸。嫣如事后只说了三两句谢谢,连请客吃饭的敷衍话都懒得说。她不愿同嫣如计较,哪知嫣如竟还把这功劳加给薛贾,不禁嗔怒:“这种事有什么好哄的?我为了你,连卢之岭这厮都低声下气求了,你却连我的好也不记?”
嫣如不以为然:“我知道是你啊!我知道的,我记着的!那,我记着就好,你管我娘跟我外祖母是怎么觉着呢,我记着不就好?嫣宝一直都喜欢你,她知不知道是你给她帮忙的,也无所谓呀?反正她一直喜欢你呢!蕊蕊,你别这么小气了,你知道我在家里什么地位,就是靠着嫁了好人家,我娘对我才有些好脸色。你别跟我计较这些了。”
郑姒蕊气得发昏,压着声音:“怎么是我计较了?那本来就是我去忙活打点的,薛贾,薛贾他什么也没干,怎么他落了个大好!”
嫣如觉得郑姒蕊小题大做,敷衍道:“好了好了,蕊蕊,是我错了,行了吧。哎呀,你别想着这事,你忘了罢!总之在我这,我念着你的好就够了。”
郑姒蕊满腹委屈,不再搭理嫣如。头一回,她先甩开了嫣如的手,独自向前奔去。
第59章 初显端倪
郑姒蕊的处世之道,向来是“好放手时须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对嫣如更是如此。相识数载,千百个日夜,她当然知道嫣如为人究竟如何,可记挂着救命之恩与同窗之谊,惦念更多的还是嫣如的好,是是非非、风言风语,穿耳过后,不留心中。
这一点,嫣如比谁都清楚,她自信自己在郑姒蕊心中的地位非比寻常,久而久之,习以为常。此次起了龉龃,她一路撒娇发痴道歉,郑姒蕊并无软下心肠,下山分别之际,只留下一句:“你我之间,先到这里罢。”
薛贾察觉异样,路上问道:“你跟她这是怎么了?”
“没事,她心眼忒小,跟我计较些有的没的。过几天就好。”嫣如不以为然,整日下来,她更惦记的是易彬经商成绩斐然。
一个被窝睡久,难免同心,薛贾亦道:“想不到啊想不到,真想不到,易家那女儿过得挺好?”
哼,嫣如原等着她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逃婚私奔,贫贱一生,唯有做替人洗衣种地这些最下等的伙计,勉强糊口,叫世人等着,好好看一场笑话。哪知路边摆摊卖草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竟被易彬从金陵做到京城;而自己因看不懂账本,学不会打点门面,被王贤依嫌弃,背地里不知骂过她多少回“光吃白饭”“一担灯芯草,烧不出一撮灰”。嫣如嫉妒易彬的手腕,遂而失衡,啐骂:“我就不信她本事这么大。她外祖家里是金陵的望族,她在金陵做生意,定是有什么亲娘舅、好表哥罩着,所有才做得这么好。哼,说到底最大的本事还是会投胎。”末了,还在心里补上一句:倘若是我有这样的家世,手底下的铺子必定比天上的星星还多,你娘只会捧着我供着我,哪能像现在,整日不阴不阳地挤兑人。
嫣宝抠着指甲道:“没有吧姐,她说她家里人全都不认她了,表哥舅舅嫌她丢人现眼,找过几次人到她的地摊上闹事,还打过她丈夫,扔了她的货。你没认真听人家说话呢?”
嫣如用力戳戳嫣宝的脑袋:“说你蠢货,你还真是蠢货。她说什么你就信?谁会把这些弯弯绕的门道告诉外人,肯定是诓咱们的呀。”
嫣宝打了个哈欠,背靠车壁犯困。姐姐离家数年,明明鲜少跟母亲相处,方才的架势、口气、神态却跟母亲极其相似,恍若母亲穿越千里附身姐姐,特地来骂她轻而易举相信同性,然后三申五令,与旁的女人相处千万上心,否则稍不留神,千载难逢的金龟婿便被人争了抢了去。
女人成婚以后,都成了这副市侩刻薄的模样么?可舅母一直在市井里卖豆腐,言行举止依旧同婚前一般,温柔宽厚。嫣宝撩起车帘,扒在窗户上,任土腥混合草腥的风灌入封闭颇久、气味浑浊的狭小空间里,思索人生经:“一定是因为嫁的人有问题,爹是个没用的,姐夫丑到牛鬼蛇神见了也胆颤。往后我得像舅母,找个斯文人,最好像之前跟尤嫣如好的柳监生,又读过书又好看,我就喜欢好看的人,相由心生,好看的人心眼能坏到哪里去?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变得像娘、像尤嫣如这样。”
嫣宝期待起将来,挂着笑,任山路颠簸,沉沉睡去。梦里什么都有,梦里什么都好,可梦醒了,天上人间,又是另一光景。嫣宝向往俊俏才子,期盼着能成第二个郑姒蕊,打开嘴,古往今来诗词典故便一段一段吐出来。可惜,嫣宝骨子里仍旧刻着佩岚那套“女子读一点书好嫁人,多读一点是无用”的论调,翻了几本书便犯困。末了,仗着一只脚已踏入好书院,身上闪烁已经女书生的光环,嫣宝便干脆放心大胆地偷懒,整日同姐姐姐夫厮混玩耍——也不知究竟玩了什么,反正日子便如此,一天天荒废了。
未来如何,尚无定论,总之当下,不知不觉中,嫣如言传身教,嫣宝耳濡目染,学会撒娇发痴,摆谱卖弄,使唤奴仆,用嘴巴出气,用鼻子看人,用眼睛献媚使坏,张口“我是枢密院院士后人,我姐姐是丹青神女”,闭口“你这下等人,还看不起我的衣衫”,一来二去,俨然成了求学期时期的嫣如——尽管两姐妹的外貌并非十分相似,可嫣宝站在那,活脱脱就是个小嫣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