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62)

  嵇明修看看薛贾,看看嫣如,看看旺儿,又看看自己笔下的人,他悟了,他明白了。往常,他的丹青墨宝可分两种:一者是旁人邀他根据自己的模样作画像,此类,他多会按着客人真实的状貌描绘,只稍稍加以自己的想象;二者,是他自我发挥,直抒胸臆,不受约束,天马行空任心所作,如《铜雀锁春》,如嫣如口中所谓的“丹青神女之轻盈灵动”。从前他不舍得送嫣如一幅,所以此夫妇二人,是想要一幅旧时那样的、画着套了他自己的、嫣如的皮囊,好出去吹嘘嫣如是他的丹青神女!

  嵇明修骑虎难下,无奈,深深叹气:“行吧,你坐回去,我重新跟你画。”他揉烂了方才所作,重新下笔。嫣如喜笑颜开,坐回短榻,拧回开始时的姿势:双脚摆成“丁”字,双腿绷直,向右望去,舌头吐出小半根,嗲兮兮地弯着双眼媚笑。

  嵇明修强迫着回忆了秋水书院里的嫣如,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尤大娘子,勉强下了几笔,又瞄了她一眼,把纸揉烂,再下一次笔,仍旧不得心意,愈发觉得反胃,索性掷笔撒泼道:“不行,我画不出来。尤同学,人是会变的,我画不出三年前你的样子,更别说还要对着三年后的你。这银子,我不要便是。”

  薛贾急了,拦在嵇明修身前:“不行!不可以!你必须画!”

  嫣如更着急,不顾礼节和丈夫在身侧,抓住嵇明修的胳膊:“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了要给我画的!”

  本是沉默的旺儿见状,赶紧上前分开主子和嫣如,出了个主意:“莫要做争端!老爷,既然您画不出,小的倒有个主意。前几日我给老爷收拾东西,翻见老爷存的不少画稿,其中有张尤娘子的。不如我现在回去,取了那张画稿给二位,老爷您在上头留个名字,也算作一幅齐全的画,如何?”

  薛贾和嫣如对视,得到他娘子肯定的眼神,道:“行!但是银子要少收我俩一些。”

  嵇明修痛快:“行!我只收昨日尤同学给我的订金。旺儿,赶紧回家取去罢!”

  “哎!”旺儿答应,即刻启程回府。善娟奉上茶点招待,嵇明修独自坐在他们夫妇面前,听他们要与自己闲话家常,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只能嗯嗯啊啊答应。无力品味茶汤好坏,咕嘟咕嘟咽下,不知痛苦了多久,旺儿终于带着那画稿到了。嵇明修见了救星,如获大赦,不加客套,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便要离去。哪知,薛贾竟再次拉住了他:“嵇大画师,您稍等,难得相见,咱们将这画挂起来,您跟我们夫妇二人站在前头,叫人来再画下来。往后也好叫我跟嫣如看着两幅画,回想今日。”

  嫣如妩媚接话,半真半假道:“是呀,嵇老师,您就依了学生罢,很快哒!您若不答应,我可要您再帮我画一幅,否则,学生便要去告官,说您唬人,欺负学生,拿了银钱也不给我作画啦!”

  嵇明修呼吸凝滞,重重捶打胸口几下。他猛然痛恨自己,为何三年前惹是生非、拈花惹草,招惹尤嫣如这个棘手女人!待他缓过劲,劝着自己:这夫妇都不太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风平浪静,反正过了今日,从此与这二人再无瓜葛便是。

  当铺的伙计熟能生巧,迅速地装裱并挂好了画。嵇明修僵在左边,薛贾站在中间,嫣如套着赤狐的皮毛,站在右头,三人围着那幅丹青神女的丹青,当铺勉宗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羊毫笔尖刷刷作响。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画作完成,勉宗自然不及嵇明修,但还是有些功底,墨迹勾画出薛贾的自豪,嫣如的娇憨,以及嵇明修的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多年以后,尤嫣宝无意间打开这幅画,讥笑道:“明明是只画了三位,可怎么我竟瞧见了四个人啊。”

  【碎碎念】:不止嵇明修窒息,俺也很窒息啊啊啊!

  第51章 居高临下

  贵人上宅,柴长三千,米长八百。 嵇明修到启贤当铺两游,墨宝往墙上一挂,整间屋子蓬荜生辉,镀上一层旧时王谢两大氏族的宅院才有的光晕。画摆上半日,薛贾和嫣如看看原作,再看看三人当时的场景,嵇明修的名气那么大,画中的丹青神女图那么美丽,嫣如的赤色狐皮裘袍那么高贵,小两口心有灵犀一点通,相视一笑,姿态神色比春日里开屏的雄孔雀还骄傲自豪。

  然而,比起那幅嵇明修亲笔画下的嫣如,薛贾似乎更青睐于勉宗为他们三人描绘的那幅,恨不得进入当铺的男女老少都能瞧见传闻中嵇明修的大作,进而发现他薛贾能与我朝上流名家交好,本想将两幅画挂在当铺柜台处,但柜台人来人往太显眼,若是被心存嫉妒之人偷去或毁坏可如何是好?呜呼,薛贾只得退而求其次,将其装裱,与“丹青神女嬉戏图”一齐挂在那会客室入门正墙处,沏了壶茶,坐在下头一边品,一边抖腿,一边欣赏。可怜那勉宗出入行走,看见自己粗糙所作同画坛名公巨人之笔摆在一块,又羞又臊,脸红得没地摆。读书之人爱惜脸面,秀才再穷也有骨气,坐立不安了一个上午,勉宗毅然决定起身,与薛贾说道说道:“公子,不如将我那画撤下罢,光挂嵇大画师的,就挺好。”

  薛贾鬼日眯眼,下巴扬起:“凭什么?”

  勉宗道:“公子,我技艺远不如嵇明修,哪能跟他的手迹摆在一块,旁人看去要闹笑话的。”

  薛贾轻蔑道:“你当我挂你的画,是看得起你,抬举你?我要不放那幅,谁知道嵇明修的画是他亲手给我的?谁知道我娘子便是丹青神女?谁知道我们同嵇大画师关系匪浅?你当自己是坨屎,狗走过去也不会闻几下,真当自个是什么玩意?多干活,少做梦!”

  于是乎,自日起,薛贾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来访当铺的贵客介绍、讲解两幅画的来历,引申到妻子跟名家的渊源。嵇明修画作的贵在“珍稀”二字,多为虬须公子五侯客收藏,纵然再腰缠万贯、堆金砌玉,非极品一等人家,也难瞧上一眼。不少角色听说启贤当铺有嵇明修的墨宝,纷纷带着礼物和敬意,到薛贾这探探,瞧嫣如一幅过去的画卷,听听那日他们与名师的回忆,有时会突然忘了,作画人是官里有名县里有字的嵇明修,不是尤嫣如和薛贾。

  依着两幅画,启贤当铺愈发门庭若市,迎来送往,闹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渐渐的,来奉承薛贾和嫣如的人,多过真真正正来看画的,更大大超于来典当物件的客人,纵然玉帝老儿下凡,皇帝老儿出宫,两位天上人间的至尊至贵,听了启贤当铺会客厅室里谄媚薛府的话,也要感慨一句:门前有了高头马,不是亲来也是亲。

  欢笑日复一日,杯盘狼藉,待客暖炉烧得旺盛,炭火的黄跳跃在嫣如脸上,丹青神女,光辉比从前在金陵更甚,她套着柳襄送的赤狐裘袍,笑靥比那狐狸皮毛还红艳。屋子里欢腾,哪还记得屋外的天气寒冷?易过光阴热闹场,直至新鲜劲过去,城内再有吸睛趣事取代了薛府藏画,嫣如不得不暂离喧闹,才后知后觉腊月已至,春节将近。

  启贤当铺回归往日寻常,鲜有访客驾到。嫣如失了逍遥处,不愿再整日颠簸进城,只愿在黛园里关门做点贵妇梦。可惜,黛园再美,到底处在荒无人烟的僻静城郊,血气方刚的薛贾呆不住,每隔一日便要驱车进城逍遥。嫣如猜,丈夫不擅品鉴货物,更不会清算账本,独自出行,绝不会老老实实呆在当铺里做事。回薛府跟他娘呆着还好,万一去什么烟花柳巷,被什么小狐狸精勾了魂、流水银子花出去可如何是好?她不禁紧张起来,毅然决定起身更衣,跟着薛贾进城,死死盯着丈夫一举一动。

  她嫌弃薛贾无用,其实自己也看不明当铺里的事。今日,薛贾要去马场瞧瞧,独留嫣如在当铺。她为跟伙计们强调自己的权势,先是唤人上交当铺的账册,摆摆当家主母的谱。翻开一开,收入、支出、利润、货价、赋税······肆啊陆啊千啊万啊,一大串乌漆嘛黑的数字跟蚂蚁似的,乱哄哄堆在手臂长的账本上,嫣如才看三秒,便觉头昏脑胀。她认得字,硬着头皮往下看了几页,难以读懂账目所示的含义,更不知如何推导得出底部的数字,宛如凡人读了天书,云里雾里。

  连打了三个哈欠,嫣如果断合上本子,闭目养神,心想:我都做了管事大娘子,雇了这么多人,还需像那些小铺子的东家自己打算盘吗?账册有勉宗操劳,我只需月末听他告诉我赚了多少不就行?好东西我见得多,鉴定之事必然不在话下,索性到前头去,瞧瞧每日收进店里的多少银钱,省时省力省心。

  嫣如唤人收起账本,走到前头,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处,耷拉着脑袋向外张望。与其他当铺无甚两样,为保货物、防劫匪小人,屋内用厚实的木板分隔内外两个空间,至高于典当者的位置,修了女人拳头粗的栅栏,仅空出一扇小窗,供伙计探头伸手取物。外头的人昂首仰脖,殷勤陪笑,好求多得钱两;里头的人低头俯视,决定银两多少;久而久之,任谁也能生出高人一等的错觉。半日下来,嫣如在顶上看多了客人头顶,再瞅他们典当的东西,宛如鸿鹄蔑视燕雀,老鹰不屑苍蝇,捏着鼻子道:“今日来的人,一个赛一个穷,不是当旧衣服就是当破椅子,难得方才来了说要当首饰的,我一看——木头钗子,木头钗子值几个钱?户部的郑大人,我朋友,以前没考上之前,就整天戴木头钗子。人家的当铺,每日收的都是什么珊瑚珠、翡翠镯,我们倒好,流水银子丢出去,收来这些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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