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南柯梦_钮钴禄淑芬【完结】(54)

  善娟道:“回郑大人,这叫巴览子,也叫巴丹杏或者巴旦木。厨子用盐和粗砂子炒过再磨碎了,撒到酥酪上,吃头能多些,能解腻。”

  “噢······巴览子·····”郑姒蕊用勺尖拨弄那撮果仁碎,拌了酥酪舀起点,抿了一口,“还挺香,你家这厨子确实不赖。”

  善娟没旁的言语,摆好桌子退出门外。嫣如道:“巴览子而已,我不信你没吃过,说得跟没见过世面。”

  “是吃过,只是没吃过这么弄的。”郑姒蕊放下勺,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话锋一转,“嫣如,你往后只打算给薛家弄这个当铺吗?不预备再打理些旁的活计?”

  嫣如道:“当铺还不够啊?还需要做什么?”

  郑姒蕊道:“我觉得,这当铺虽说是他给你开的,可当铺是薛府在你们大婚之前动工,所用银钱你也无所出。按我朝律例,夫妻成亲之前购置的铺面,属于二人的母家,当铺明面上是你的,但若是从公堂看······总归姓薛。啧。我还是觉着你从前那些穿衣打扮的手艺,不用来赚银子可惜了。倒不如你用一部分嫁妆,一部分薛贾给你的体己,然后自己画图纸,找三两个绣娘做女工,然后开家铺子,专门卖你从前做的那些锥帽啊、扇子啊。往后做大了,再开个成衣铺子,这一来赚的银子都是你的。”

  “我干嘛这么累啊我。”嫣如甩开手绢嘟囔,“我都嫁进薛家了,不垫高脑袋享福,还去折腾这些作甚?姒蕊,不是我说你,你这人真的,太小家子气了,你胸襟跟行事不大方你懂吗?自古以来,夫妻都是同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富贵相通,有福同享,你老分那么清楚干嘛。真的,你这样非常不好,特别顾着自己,特别没有那种大家族媳妇要同夫家荣辱与共的······的那种感觉,你懂吗?你这样特别特别不好。”

  郑姒蕊哀叹,埋怨自己鸡同鸭讲:“行行行,好好好,我是多心了。不过,我可最后提点你一遭:氏族大家的媳妇,通常都带着贴身的女侍陪嫁到夫家。如今你身边只有婆母拨给的丫鬟,不怕自己屋内隔墙有耳?好比我在衙门当差,下属的心还得向着我最好。”

  这句暗示嫣如听入了耳。郑姒蕊言之有理,谁家好姑娘没得一两个贴身是侍婢带进婆家?这些年,母亲同外婆开的绣铺是赚了些银子,大头先给她在秋水书院念书,后来又给了嫣宝学琴棋书画,加上姐妹俩穿衣打扮上的开销,撇去经营本钱,连置屋搬家的银子都攒不齐,一家三代四口依旧肃王拨给的那间院子,哪还有闲钱替她买奴买婢?婚前,她哄薛贾自己生性自由无拘束,不喜有人贴身跟着,唉,这话终究是只能骗骗薛贾,骗不过自己。

  没有关系,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当下开始培养心腹还来得及。是夜,洗漱完毕,待薛贾从公婆的院子请安回来,嫣如献上温茶一盏,道:“官人,我今日有个主意。咱们这院里,大小事务都是善娟一人操持,着实是辛苦她了。我于心不忍,倒不如咱们多寻个丫鬟,放在院里替我做活,如何?”

  “买丫鬟?”薛贾用手掏掏牙缝里的肉,嘀咕,“好好的,怎想到买丫鬟?咱们院里又不大,能有什么事,再说还有隆儿伺候,何必多花那份银子。”

  嫣如不悦:“买个丫鬟罢了,夫君是不舍得掏钱,还是掏不出钱?”

  薛贾急了,叫嚣:“不就买个丫鬟吗?!多大点事!赶明我娘收完租,我给你找仨!轮流有人替你把尿!嗨,我只是觉着,善娟是母亲安排的妥帖人,又没什么错处,猛不丁要换了她,爹和娘估计会心里不舒服。当然了,若是你自己掏了腰包,用你嫁妆里的银两背着爹娘买,那娘肯定不敢有什么意见!”

  嫣如撇嘴,暗想:做了你家媳妇,还想我掏自己的银两给你们家买丫鬟?你们经商的可真会打算盘。你不买便罢,我情愿凑合用那善娟,也绝不当这冤大头,替你们家做嫁衣!嫣如不再言语,背过身去收拾妆奁,往脸上抹润养皮肤的香膏。薛贾瞧着妻子的背影,无形中似乎带着点怨气,上前道:“娘子,你来替我捏捏肩,我跟你说件事——哎哟,你先过来,来!捏用力些,今儿我累着了——好,我同你讲哈,方才我去跟爹娘请安,娘说,昨日她去了义父那坐坐,见义父那头成了家的儿子,都是同儿媳妇搬出去单过。娘想到咱们府上是有些小,拢共这么三四个院子,你嫁过来以后,每天这进进出出的,多少有些不方便,不自在。所以娘打算,让咱们单独搬出去,另立府苑,你觉着如何?!”

  嫣如霎那间,嘴角咧到耳后根,硬是捏紧下巴佯装愁容:“啊?若搬了出去,我还怎么侍奉公婆?毕竟夫君重视孝道······我怕,不好。”

  薛贾拍了大腿:“嗨!你怕什么,家里这么多下人伺候,就算端屎端尿还愁找不着人?再说了,我爹娘年纪又不大,也没到端屎端尿的日子。”

  就算到了,老娘也不会给你爹娘端屎端尿!嫣如恶毒骂咧咧,嘴上依旧嗲嗲笑着:“哎,真是谢谢公爹婆母心疼我,往后,我定要同夫君一起孝顺二老。对了,官人,咱们是搬到哪套院子去啊?”

  “爹娘那头还在合计。”薛贾道,“若说把过去旧的院子收拾一下,是能住人。但你可是咱们家的新妇,新妇,住旧屋子,成何踢统······噢,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娘说,咱们家要添处新院子,仿扬州那边园子造的景致。大概入冬罢,入冬便能置办好了,到时候我俩进去,就我俩单住,如何?”

  “太好啦!”嫣如欣喜若狂,可惜她不会,否则得连做五十个空手后翻才能宣泄心底的激动。薛贾看她手舞足蹈,猴得了桃似地蹦跶,宠溺道:“来娘子,咱们早些睡罢,义父托娘给我递了个帖子,说是今早我指给你看那位,玩扇子还戴玉那位公子哥,最近得着了几把好扇子,还有两幅好画,明日要宴请宾客去鉴赏。义父无空,便要我俩替他去躺。”

  “真的吗?”嫣如道,“欸,官人,那公子今日不是到了咱们当铺,为何咱们是拿义父的帖子去,他白日里没直接给咱们帖子吗?”

  “嗨!”薛贾解释,“他今日邀请我,只是口头上邀请,口头上。我俩不是哥俩好嘛,何必整那些虚的花里胡哨的玩意?口头知会一声就行。义父那头,是义父不能亲自去,可不去又不好,便要咱们替他拿了他的帖子,到那一摆,哎——这不就显得义父去了嘛这不是?”

  “噢~是这样。”嫣如兴奋到了极致,无暇逐字分析薛贾言语中的牵强,更瞧不见她的好官人虚虚擦了擦额上的汗——反正这傻子脑袋空空,往日话多说三两句便要抓耳挠腮想想后文。她心潮比八月十五的钱塘江还澎湃,比天上来的黄河之水还奔腾不息。她在床上打滚,一把揽过薛贾的腰,依偎在他怀里娇怒:“官人也真是,非要到深夜里才同人家说这些,闹得人家今夜可怎么安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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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贵贱之别

  夜半落雨,道路上洼了不少水渍。翠幄青?车停在门口,在善娟的搀扶下,嫣如小心翼翼钻进去,生怕稍有不慎便有泥泞溅起,脏了今日的行头。她身着红花白锦裙,披虾青色褙子,脑袋不饰金银,上只簪与裙子纹案呼应的仿真纱花,加上她脸圆,如此一来,颇有几分唐代画家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中那些御马美人的风采。薛贾早在车里等她,看她这身出挑的妆扮,预感到自己即将脸上生光,在她的腰上掐一把,道:“突然记起来,昨日邵衙内无意间见了郑姒蕊,来同我咬了两句耳朵。大意是往后我们去的局有他在,最好能带上郑一起。今日的局可不就是邵衙内请的?早知道昨夜先让你知会郑姒蕊,我们今日带她去,好让邵公子再见见她。”

  “纵然昨日同她说,她也不会愿意来。我还不知道她嘛。”嫣如靠住车壁上的软垫,想到薛贾没正儿八经念过书院,生出跟丈夫卖弄自己的心思,明知故问:“官人读过《世说新语》么?啊,竟没有,这本书写得特别好,故事非常非常有意思,里头的那些人物,就,特有风骨你知道吧,夫君改日可要看看。

  我继续,当年在秋水书院,卢夫子给我们说了其中一个故事,说是魏晋一个特有钱的人,叫石崇。他买了很多美人养着,每次搞聚会,都叫美人给宴请的宾客劝酒吃。若是宾客不愿意喝,或者没有一口干,他便把劝酒的美人给杀了。有个姓王的将军和姓王的宰相去了石崇家吃席,王丞相呢,不懂喝酒,但怕有少女被杀丢了命,便拼命喝拼命喝,喝得烂醉;而王将军为了看石崇是不是吹牛,故意滴酒不沾,结果石崇真就一连斩了三个劝王将军吃酒的美人。夫子讲完这段,叫我们做个探讨。旁的同学都在说将军如何、石崇如何、宰相如何,结果姒蕊站起来说什么:‘比起三位显赫的男人,我看到是那些所谓美人的凄惨。都是人,都是好好的来这世上一遭,仅仅是身为女子,就被当成牲畜变卖到人家屋里。长得普通的,只是当个猫儿狗儿养着做事;长得好看些,还得成了男人们饭桌上的玩意,随意凌辱取乐,甚至只因为酒桌上的斗气好奇丢了性命,死了就死了,没有天理的呀。’从那时起罢,她特别讨厌去什么宴席。男男女女一块赏花、投壶、蹴鞠那种还行,只单男子的场子,她听都不愿听。她觉得只要去了,往那一坐,主菜就不是桌上的佳肴,而是场上的佳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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