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姒蕊扶额,憋出个理由:“官服跟你的婚服颜色冲撞了,你可是独一无二的新娘子,我哪能同你穿一样的颜色。”
“那倒是!”嫣如很满意郑姒蕊的体贴。
佩岚梳好了头,三思之后,还是唤过特地请来的喜娘给嫣如侍弄发髻和妆容。桂花油抹上,簪了硕大夸张的钗饰,点翠宝石花钿戳在中央,长眉入鬓,眉心、酒窝各置一颗圆润珍珠。嫣如僵着脖子,费劲地顶住脑袋上花里胡哨的发冠,绷着脸,生怕鱼鳔做的黏胶不稳,做了表情,腮上的珍珠会从脸上挣脱掉落,只能微微张嘴问妹妹和好朋友:“好看吗?”
郑姒蕊笑:“还用说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这好模样,看一眼就醉了,哪还用我喝喜酒?”
嫣宝道:“确实好看,姐,何必打扮那么漂亮,姐夫那么丑,扮成这样也是白白耗费——哎哟,你踢我干嘛!”
“小兔崽子,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别逼我在这黄道吉日里扇你。”嫣如正着警告嫣宝,外头不知是谁高呼新郎来了,同学们一拥而上,关住大门,牢牢堵住,要挟薛贾给红包才能进门。薛贾塞了一轮红包,里头的人还不开门,他有些厌了,为催嫣如启门登轿,逼乐手大力奏向催妆曲,连点四五封催妆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吹唢呐的脸红脖子粗,敲锣的四肢酸痛,硫磺味裹了薛贾的嗓门飘进来:“尤嫣如!你再不开门!我可就回府了!”
郑姒蕊闻之,生出巨大的不适,哪有人新婚之日,在街头连名带姓嚷嚷自己媳妇的闺名?嫣如却毫不在意,她在文家那吃过矜持的亏,生怕真触怒了薛贾,男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况这还是个蠢得人神共愤的男人,她二话不说,让嫣宝出去阻止外头的人拦门,自个着急起身,慌忙之中,桌上的一盒胭脂被打翻,桃红色的粉碎了遍地,吓得喜婆大喊:“岁岁平安,碎碎平安。”
郑姒蕊不解:“催妆不是寻常的礼吗?我瞧旁人成亲,新郎都要发四五回催妆礼或者封门,他在求你做媳妇啊,才等多久,你怎么自己就慌了阵脚?”
“你不懂。娘!快叫外婆跟爹过来坐堂,快些!”屋里焦灼起来,众人一阵手忙脚乱过后,拜过女方高堂的礼终于开始了。
嫣宝跟郑姒蕊的存在有些碍事,二人自觉后退后退,站到屋外的廊下,看着新婚的夫妇下跪、行礼、敬茶,嫣如、佩岚还有钱老娘三人三分真情七分挤眉弄眼地哭作一团,郑姒蕊悄声问嫣宝:“二妹妹怎么不上去?”
“不去了,姐姐其实不怎么喜欢我。她难得跟外婆和娘亲近,我不上去占她的眼。” 嫣宝诚实得叫郑姒蕊吃惊,被尤家诡异的温情弄得尴尬,郑姒蕊换了个话头:“二妹妹眼睛亮亮的,可是期待自己的大喜之日?”
嫣宝道:“是挺期待的——也看吧,若以后我的夫婿是我姐前头柳大哥哥的模样,或是从前同郑姐姐好过的那位公子的模样,我便期待,若像如今这姐夫······好像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嗯确实,”郑姒蕊点点头,牵住嫣宝的手,“只是二妹妹,无论你期待或不期待,我都希望,往后别遇上我当初的坎,更不要走到你姐姐这一步。”
【碎碎念】:婚礼还没结束!还有!
第40章 洞房花烛
大红色的缎面婚服衬托,站在点了香烛的高台前,比起新郎,薛贾更像这场婚宴里准备上供的碳烤香猪,安慰抱头痛哭的祖孙三代:“岳母,外祖母,莫要伤心了,岳母反正还能跟着我到家里吃酒,咱们快些上花轿吧。”
“对,对,咱们上花轿罢。”钱大娘收敛伤感,招呼佩岚和嫣如别耽误吉时。嫣如泪眼婆娑,费劲憋回眼泪鼻涕,取过绣着黄鹂闹春金丝边扇子,在众人的注目下一步步迈向花轿。地上铺了旃席,赤色绣鞋踩过,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与卢之岭玫瑰园的闲话、与嵇明修月下的盘鼓舞和丹青、与步义伯繁园的闲庭信步、与文悦哥哥的铁槛寺烧香,与薛贾在马场里的石板腥牛肉、游湖告白,这些年,跟男人们的桩桩件件浮现眼前,化为一条宽阔平坦的康庄大道,被她踩在脚底,助她平步青云——噢,还有他,柳襄,他的英俊,琵琶,誓言,承诺,悲痛下的口不择言,杨柳般细细掐进去的腰肢······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嫣如瞧了瞧身上的凤冠霞披,红绿相间,红是她那顶帷帽上的桃花红,绿是柳襄初遇那日身上的绿色袍子,灼热的红和生机的绿,惨艳的红和荒寂的绿,共同织造了身上的嫁衣——她祭奠了他们的情爱与时光,牺牲自己余生的肉与欲,换来了这身嫁衣。
喜炮噼啪作响,锣鼓震天,金陵纳吉之日,郑姒蕊的声音似乎萦绕耳边:“值得吗?”
那顶雕花绘鹤的喜轿停在门口,顶部盛开一朵灿烂的金色莲花,四周坠下珠翠流苏串子,罩以赤色绫罗帷幕,如此仙品,能不值得吗?
扇子挡住脸,嫣如发自肺腑地笑了,钻进轿子,实木接成的空间狭小闭塞,没有窗户,虽铺了红罗茵褥,坐着也不舒服,还有些闷。开始还勉强能忍,轿子抬起,行至一段,乐手忽而变换了曲调,轿夫们不知哪生出力气,脚下的步子不在是四平八稳地踏在地上,而是随着古典节奏交叉跳跃,甩起了舞步,闹得轿子上下颠簸,轿子里的嫣如也上下颠簸,被高高抛起,重重落下,摇晃到七荤八素,眼花缭乱。手上的镯子和头上的坠饰随着起伏打在她的脸上,轿子里没有能扶手的地方,嫣如只能把扇子扔到脚边,胳膊支开,手死死抵住两壁,勉强寻到些平衡,顺势透过花轿里的缝隙问跟着轿子的喜娘:“为,为什么这么晃啊。”
喜娘从笑得欢天喜地的嘴里挤出话:“尤姑娘不知,薛夫人嘱咐了,花轿抬新娘子回家的时候,得行‘踩街’的规矩。据说这是关外的礼节,轿子颠簸得越厉害,新婚后的日子才越红火。往日要做人家媳妇了,姑娘暂且受着先吧。忍过这时,外来的日子更好过呢。”
嫣如明白了,呸,什么踩街踩巷,那薛夫人定是看她对婚宴之事插手太多,特地给她个下马威,叫她憋在这小小花轿里,想吐不能吐,有苦不能诉。嫣如咬牙切齿,暗地里发誓:“得忍且忍,得耐且耐,不忍不耐,小事成大。老妖婆,我先吞下这口气,你等着吧,我将来要哄得你儿子对我言听计从,你吃的喝的,都得仰仗我的鼻息。”
晕晕乎乎终于折腾到薛府,轿子外头,薛贾下马行至轿门唤她出来,可嫣如软摊在藤椅上,娇息喘喘,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薛贾踢了踢轿门,语调猥琐:“娘子,娘子,快出来与为夫拜堂!”
几个青年应是薛贾的朋友,配合他的猥琐浪笑:“你别光说拜堂啊,得说入洞房,颠鸾倒凤,新娘子马上蹦你怀里让你抱着进去。”
嫣如着实难受,撑着椅子使不上劲,勉强伸手捞起脚下的扇子,她想整理好些再出去。结果轿帘猛地被掀开,清新的空气灌入,薛贾的大脸嗖——地出现眼前。嫣如未得反应,薛贾已经钻进来将她拦腰抱起,硬生生扯出去。
轿子外头人很多,男女老少挤成一簇一簇,喜滋滋乐呵呵看着她。舞龙舞狮队拦在她和薛贾面前,扭了小段舞步,退开,青色的宽布条铺出一条通向薛府内里的路出现。前头站了身着红衫的男童,握着铜镜,面朝二人,一步一步倒退,引着嫣如跟薛贾前行。锦衣华服成了沉重枷锁,嫣如行动艰难,只能依靠薛贾漫不经心的搀扶,艰难地撑住满身装备,一步一晃,跨过马鞍、门槛、火盆,走入新房。
房间很大,一水的梨花木家具,竹制的屏风,素净的瓷瓶插着淡粉色的花朵,难以想象,行事浮夸嚣张、恨不得掏出兜里银子砸人以证明自己财大气粗的薛贾,新房的装潢竟是文雅俊逸的风格。嫣如没能来得及欣赏一番,便连同薛贾被后头伺候的人,哄到架着新帐幔的床上“坐虚帐”。佩岚、嫣宝、郑姒蕊三人代表送嫁女方的家眷,分别同新人喝过三杯酒,退门而去。屋里的侍女端来水盆,伺候薛贾净手擦脸,更衣戴花,嫣宝和薛贾表妹在外头挽好当作“牵巾”的同心结,新人分别扯着彩绸的一端,倒退着出门拜堂。
新妇拜了祖宗,丈夫敬了高堂,夫妻执手对拜,此时,嫣如已毫无大姑娘成亲的羞涩和喜悦,颈上滴下的一个汗珠摔八瓣儿,连公公婆婆的模样也不愿仔细瞧,脑子里只有各式各样的累:头累、脖子累,腰累,腿累,大篆的累,隶书的累,行楷的累,真的好累。她只想快些到新房里安安静静坐着,吃些糕点,慢慢等洞房撒帐之礼。
偏偏,好不容易忍到拜堂结束,还得听长辈们的教导。活在薛贾嘴里的义父坐在主桌的主位,叽里呱啦说了些祝福的话,薛府有生意来往的胡人商会会长,又叽里呱啦念叨一堆,听得嫣如头晕脑胀。可四周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任行却扇礼的胳膊举得酸麻胀痛,她也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疲态,只能假借娇俏侧头一笑,稍稍活动僵硬的颈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