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如听在耳中,并无不适。她大咧咧躺在床上,把玩着嵇老师送她的耳环,不屑道:“哼,你们都嫉妒我。”
傍晚,落日余晖浸染层云,霓虹漫天,在嫣如眼中是无边的喜悦与落寞。喜悦是如今成为名动金陵的丹青神女,这个头衔是对她青春和美貌最大的肯定,让她贫瘠的内心得以肿胀,她再也不会因为打扮和功课不如他人而自卑;落寞则是嵇明修今日又下山去,留她一人独守空房,嫣如正愁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师母那贴身的妈妈敲响她的门:“尤同学,夫人请你去一趟。”
嫣如有些发懵,这是师母头一次主动叫她私谈。从前郑姒蕊常在她眼前被夫子或者师母唤去,嫣如多少是羡慕的,毕竟这证明夫子夫妇重视她欣赏她,嫣如渴求这般来自师长的关注,她曾数次在想,若夫子也能常叫她去谈心喝茶,指点她的功课,或许自己也能好好读书习文。可当期待落入现实,今日的传唤只让嫣如惴惴不安,心七上八下地随脚步绕过九曲回廊,嫣如刚跨进会客的厢房,一道熟悉的声音便直直朝她劈过来:
“尤嫣如!你学什么不行!学做个下作的小娼妇?!”
不必多想,嫣如下意识闭上双眼迎接母亲的殴打,不见疼痛降临,她稍稍睁开眼,发现外婆也在,抓住母亲的双臂使眼色:“佩岚,莫要在外人面前失了分寸。”
卢夫人也在屋内,读懂钱大娘的暗示,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书院内务繁杂,我也不好在这多留。嫣如的情况,方才也同钱大娘、钱娘子谈过,二位在同嫣如好好聊罢。”
“好的好的。”钱佩岚堆起笑容目送卢夫人离了屋子,怒火着实难忍,房门刚合上,等不及他人走远便爆发起来,巴掌落在女儿身上,皮肉碰撞的声响噼里啪啦:“你可真够贱啊,千金万金送你来这上学,你屁都不学好,去跟个老男人搅和在一块,还闹得整个金陵人尽皆知,呸,你这皮肉怎么这么贱呢!”
嫣如哭哭啼啼,她边跑边躲,母亲紧跟着边打边跟,只能背过身去,双手捂着脸,巴掌落在她背上,震得嫣如感觉上下牙发颤。她委屈至极,哭叫道:“您骂吧,爱骂就骂吧,反正我是按着您的意思,进学院找到了有钱有名又喜欢我的男人,您骂吧,都是您教我的,您骂吧,反正我喜欢他。”
“呸!”佩岚气得咽喉中浓痰上涌,一口啐在嫣如脸上。她将女儿视为最娇美的兰花,用毕生心血培育浇灌,只待有朝一日将花朵养成,货与高门大户,收获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岂料花朵含苞待放之际,竟被无耻小人摘下窃去,数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她怎能不气!手上的力气更大了,“我让你找跟你爹一样大的吗?我让你名不正言不顺地跟老男人睡觉吗?十五六岁的黄花大闺女,身子就这么破了,以后谁要你!你自个不要脸,还害了你妹妹!”
妹妹,尤嫣宝,原来比起自己,母亲更在乎的是妹妹今后的名声。嫣如悲从中来,母亲、外婆,这个家里所有人都爱妹妹更甚于自己,妹妹摔坏她的胭脂,母亲让她别跟小孩计较;自己跟了嵇老师,母亲骂她不检点挡了妹妹的道,凭什么?爱妹妹爱到简单粗暴用“宝”取名昭告天下,尤嫣宝才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还不够吗?姐姐的一生,都要作为妹妹的垫脚石给她铺路让道才行吗?嫣如心中平日被强压的火焰,瞬间烈烈燃烧,随手抓起桌上代客的茶具掷到母亲脚下:“害了妹妹?我怎么害她了?!我心仪男子是我自个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我这辈子做什么都得照顾着她尤嫣宝,我走什么道都得想着她尤嫣宝跟着后头怎么落脚啊!娘,手心的肉是比手背厚,可到底也是您长出来的罢!”
钱佩岚一时怔住,手举在半空,不知如何作答。精明冷静如钱大娘,生怕隔墙有耳,女儿外孙的吵闹传入去辱没家风,只求赶紧灭火:“别嚷了,又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大吵大嚷,斯文扫地!怀胎十月吐了几百日才生下的闺女,把她打死你也好受?”她扯下佩岚举在半空的手,拍了拍佩岚的胳膊以示冷静,又掏出帕子温柔擦净嫣如脸上的唾液:“嫣如,不是外婆说你,说话也太难听些。什么手心手背肉,外婆只知道打在你身上,痛在你娘心!喔不,你娘手也痛!不信你瞧去!是不是?”
嫣如怯怯瞥了钱佩岚的手掌,果然通红一片,也不好再顶嘴,喘着粗气低头。
唉,长得再大,母亲是孩子,女儿也是孩子,钱大娘摇头叹气,这个家的事,还得自己做主。她将二人摁坐下,蹑手蹑脚悄声到了门口,探得外头的的确确无人,慎重地回到桌子,饮完残剩在自己盏中的普洱。书院待客的茶点是上等货色,茶香沁人心脾,抚平这个老妇人焦躁的内心,让她摆出心底那款无形的算盘,拨弄算珠,细细琢磨出一个买卖法子,好让尤家女儿在这件事上逆风翻盘。
第11章 如意算盘
对于以婚嫁为事业的尤家三代,攀结亲家可谓是决定死生的大战。十几年前女儿一败涂地,十几年后面临此战,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钱大娘左手食指扣着桌面,四指轮番敲击出清脆的“噔噔噔”,缓缓开口:“嵇明修,这个人,我听说过,很有钱,门路广,首先,佩岚,你这个做娘无论如何,切不可闹到他面前。既然嫣如已经跟了他,咱们就先好下去,他做咱们家女婿,嫣如也不亏。”
佩岚啐道:“呸,个老流氓年纪跟我一般大,谁要这女婿!我恨不得撕烂那个老货,出口恶气!”
钱大娘狠狠戳了戳佩岚的脑袋:“蠢货,我怎么就生你这么个蠢货!旁的不提,如今外人还不清楚,嫣如究竟只是做他丹青的参照,还是真跟他有什么苟且,要是去跟他闹大了,人尽皆知,吃亏的只有咱们家的好姑娘。他有钱又有门路,还那么喜欢嫣如,要做了咱们女婿,往后让嫣如从他那要点钱,给你开个绣房,开个铺子,轻而易举的事!他还是个画师,到时候让他给你画个花样,你绣出来,借他的名头卖出去,咱们家还愁没好日子过吗?他有家室又怎样,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现在没名没份算什么,不就是拜个高堂磕个头?你倒是三媒六聘正经过了门路的,嫁的是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母亲一语中了佩岚的痛处,她不得不承认:“娘,您说的对。”
三言两语说通女儿,钱大娘很满意自己的口才,转向外孙女:“嫣如,嵇明修同你说过他那个正房的事吗?”
嫣如老老实实,和盘托出:“说过,他说他的夫人是将门虎女,为人凶悍,是个河东狮,没有我懂他,他不爱那个悍妇。他俩没有孩子的!那个老妇前些年闹过病,身子不太好,他答应我了,等着她撑不住走了,他就把我迎进门!”
真下贱,老婆还没死呢,早早就找到补上的人?钱大娘暗骂一句,不过听到嫣如提到没有孩子之类云云,愤慨转瞬即逝:“那更好办了。他老婆凶悍,你就一定要特别特别温柔,温顺,善解人意,顺着他——你看你说的那个同学,不就是跟男人顶嘴,错过个条件极好的男人。既然嵇明修喜欢你,你就把他抓得死死的,必要时给他生个孩子,赶紧让他娶你进门。嫣如,当下你在金陵城有名得很,有点学问的都晓得,你可是个有学识有美貌的绝代佳人,别听外头有些人的闲话,她们都是嫉妒你能找个那么好的郎君,年纪大又何妨?年纪大走得快,到时候家产全是你的。信外婆的,外婆不会害你。”
得到最德高望重的外婆肯定,嫣如信心大增,望向母亲的眼神变得坦荡无无畏。佩岚稍作思索,抿茶一口,道:“行,那暂且就当无事发生,我也不去找他们麻烦。嫣如,你继续跟他,找机会跟他多要些东西,别做赔钱货,白白被人占了大便宜。但还有一事,咱们可不能吃亏。”
“什么?”钱大娘问。
“娘,咱们把嫣如送到这读书,那是花了大价钱,学不学得到什么我也不在乎,但这书院的夫子还没好好看着孩子,让我吃了这么大亏,这我可忍不了。”佩岚冷笑一声,“我得让这书院把嫣如学费给我吐出来,还得答应以后,嫣宝能直接来读书。否则,我就去报官,说他们这里明面是学堂,背地是窑子,不教四书五经,全是男盗女娼,逼得好好的黄花闺女私通,害我女儿。读书人最要脸了,何况这夫子还有两个儿子混朝堂的,最怕名声不好,量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多年的不顺意的婚姻、针线上的劳作、生意场上的精明算计,让佩岚的温柔日渐消逝,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愈发憔悴,也愈发狠辣,此刻脸上横肉下坠,嘴角兴奋抽搐,目光尖锐,一副惹不得便豁出去的刻毒模样。钱大娘十分满意傻傻的女儿变得如同自己一样智慧,敲定主意后,出门唤来在院门口等着传话的侍女,要同夫子师母谈谈。
“放他娘的狗屁!”卢天问怒火冲天。厢房传话的小丫鬟如竹筒倒豆,一字不差地将偷听来的话转述给老爷夫人。卢天问闻言,手中之物当即飞向窗框,当即裂成两半跌落在地。卢夫人无可奈何,只能稍加劝解:“这官窑脱胎填白盖碗,是二郎精挑细选得的,老爷平日爱不释手,何必为了这般人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