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墙体过滤着屋外潺潺的水渠,声音朦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白噪音。
可墙上斑驳攀援的霉菌和青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们身处何地。
黎湾听懂了他的话外音,心里徒然发热。
她低下头,压住心绪把标有表姐名字的酒坛依次拿出来放到门边,静默着不愿看他。
李周延那么聪明,又怎会不懂她带他来地下室的用意。
她把她这一身所有难以启齿的贫贱尽数摊开,毫无保留的展示给他,是做好了要分手的准备了。
他说得对,她欠他一个解释。
如果最后的结果依然是不可避免的分开,那她至少不该再像从前那样懦弱而武断。
毕竟相爱一场,他一直都在善待她。
“我给你看看我的星星吧。”
她缓缓站起身,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李周延,指着他额上一寸高的天花板,“在这里,你用纸巾擦一下就能看到。”
低压的屋顶不过两米的空间,李周延微微抬头,便能清晰的看见蜘蛛网缠绕。
他轻轻用纸巾拭掉蒙尘,三颗凸面的星星渐渐跃入眼帘,不过硬币大小。
是贴纸,星星状的立体贴纸。
昏暗的房间里,蒙了尘的星辰早已褪色,微光不在。
“小时候它们是可以发光的,我妈特意去买的夜光贴纸,三颗要6毛钱,我妈给讲价讲到5毛。”
这是黎湾幼年每晚入睡前,最后道晚安的“家人”。
家里只有一扇窗户,不在这个角落,她的小床周围黑漆漆的不见天光。
小学的课文里,小明在夏天夜晚躺在床上看月亮,黎湾学完回来说也想要。
家里条件有限,陆蕴芝不忍扫女儿的兴,思来想去,就想着在她床的天花板上贴个发光的月亮。
可批发市场问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就只有星星图案的贴纸。
“我本来只想要月亮,但我妈说,这三颗是我们一家三口,那我就觉得星星比月亮好了。”
黎湾倏尔一笑,指着星星依次慢慢数,“爸爸、妈妈、我。我们一家三口要一直在一起。”
吸饱了照明灯光的夜光星星,晚上熄灯后就隐隐亮着幽绿的微光。
在这间房子里,夜光星星陪伴一家三口度过了许多看不见月亮的夜晚。
那些父母陪伴在侧的时光,是幼小的黎湾心里千金不换的幸福。
如果后来没有看到李周延卧室的满天繁星。
李周延抬手抚上了那三颗纸星星,触感湿腻冰凉,应该是潮湿生出的霉菌。
她的意有所指让某些尘封于心底的疑惑在这一刻渐渐清晰了答案。
黎湾过去就说过她喜欢星星。
他的房间天花板也有星星,是找设计师定做的,墨蓝色丝绒顶上垂坠着层叠不一的灯带,开灯后切面投射,让天花板像一片璀璨的星空。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他用“卧室天花板有星星”来骗她留宿,在人山人海的五一节。
他永远记得那天,她在疼痛里软成一洼湿地,看着他轻含住饱满的山尖又隔着湿润的眼帘望他。
一场漫长的雨季在他们之间交换,有那么一段空白,除了雨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李周延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失神间想要分辨此刻的爱意有多浓烈,却觉察黎湾好像没那么专注。
“那个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跟我分手了?”
他手指轻捻着指腹沾上的湿腻,只觉心口滞闷得提不上气。
黎湾并未作答。
那时的他们还在不知疲惫的纠缠。
她在他身下,透过他的肩,看到了屋顶漫天繁星。
星河欲坠,压在她无力触及的敏感神经,美得心如刀绞。
心潮翻涌的无望淹没了身体的疼痛,她难以投入,哪怕闭上眼。
她在颤抖中抱紧他,好像拥有了很多,又在极度的满足中预见了即将到来的失去。
他的床成了祭台,她把自己献祭,换来这窥见富贵的机会。
饶是她涉世再浅,结局也显而易见。
于是她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在李周延藏不住的欣喜里疯狂的吻他、咬他、带着无能为力的发泄。
她不愿告诉他,她只是不想看到他屋顶的星星。
她只想看着他。
除了他,她好像什么也不能拥有。
而这唯一的拥有,也注定会失去。
“李周延,我们看不到同一片星空。”
......
这一夜的黎湾睡得无比轻盈,她好像长出了翅膀,卸下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沉重后,飘飘然的翱翔在墨蓝色的夜空。
如释重负,无拘无束。
她看见了10岁的自己,和妈妈坐在通往北京的硬座火车上,乌烟瘴气的车厢压不住满怀的期待;看见了14岁的自己,在教室里挥洒着勤奋的汗水,咬紧牙关一心想争一口气;看见了16岁的自己,拿到了北京的录取通知书,在家门口与妈妈抱头痛哭。
看见了19岁的自己,背着行囊坐上去杭州的火车,在迷茫中强迫自己要坚强;看见了20岁的自己,跟随导师去海边勘探,第一次光脚踩在沙滩上;看见了23岁的自己,坐上轮船在大西洋作业,海天辽阔任鸟飞;看见了25岁的自己,踏上了南极大陆,代表人类在世界尽头留下了科考的足迹。
满天星辰都在为她闪耀,她是里面最耀眼的那一颗。
她在梦里看着这一路的颠沛流离,幸福而满足,她没有遗憾的。
途径某一站,垂怜驻足,看着18岁的自己。
她心爱的男孩光着膀子,把她驮上自己的肩,她骑在他肩上,触到了天花板上那遥远湮灭的星。
她心碎的眼泪隐匿在仰头感叹里,“李周延,你的星星近看也好漂亮。”
她的男孩无知无觉,只是满不在意的笑,“你要喜欢,以后咱俩的家,我也给你弄一个。比这个还宽还密的星空,带银河,带极光,带什么都行,只要你喜欢。”
“那说好了喔。”
我们会有自己的家。
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家吗?
黎湾在梦里问自己,她也不知道。
昨晚送李周延回酒店时,临到门口他拉住了黎湾的手,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几度张口,最后都化成了无言的叹息。
他比她沉重,沉重到黎湾上车后,隔着夜色与灯火,还能窥见他竭力克制的泛红眼眶。
她跟他说,“你好好想想吧。”说得跟“早点休息”一样如常。
他不是愣头青,他也是当事人,黎湾能想到的事情,他自然也能明白。
她不怀疑李周延对她的真心,可她也清楚他们之间的云泥之别。
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在一起后就迎来了大结局,可现实是,结局之后才是故事的开始。
他们之间的差距,她上不去,他也下不来。
他的家庭也不会允许他下来吧?
她甚至可以预想到最好的结果,两个人因为感情相互迁就,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僵持着。
可生活不是只有爱情,爱情如果太让人疲累,总是会被放弃的。
她是有几分凉薄的人,从小见惯了世间百态,虚无缥缈的奢望,她已经任性过两回。
但事不过三。
可好在,她没遗憾了。
如果醒来接到李周延的分手消息,她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吃顿早餐,享受一个不用工作的安谧清晨。
......
然而现实永远不会如梦里那般美好。
意思是说,她预想的一切并未如期而至,包括分手的消息。
黎湾睡眠浅,天亮时被门外小声的交谈吵醒,她困倦的趿拉着拖鞋拉开卧室门。
就见李周延和陆蕴芝并肩站在厨房灶台边,他躬身在水池里洗菜,温文尔雅的帮着陆蕴芝打下手,俨然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听见身后有动静,两人默契的噤了声,他回头撞上黎湾的注视。
那一眼,还未来得及将翻涌杂陈的情绪隐匿,他掩饰性低眉,无波无澜的打了个招呼“早”,就继续忙自己的事去。
可黎湾感受到了他的回避,某种带着距离的陌生,清晰的在两人之间流动。
那是在她和李周延认识以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情况。
不属于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
第五十二章 ·你连你自己都不爱
山间国道上,随处都是青山连绵的风景。
陆蕴芝与弟弟坐在前排,两人零零碎碎聊着老家房子翻新的事情。
这些年因为当地政府的扶持,将少数名族风情开发商业,带动了旅游经济,寨子里的村民日子好过了不少。
陆蕴芝惦记着寨里老房没人住,前临河岸后倚山,翻新后弄成四层的客栈太合适,旺季的时候还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正盘算着客栈开业后的预估营收,余光瞄见后视镜里的黎湾,重重心事都写在脸上,身旁的李周延面上不显,只是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