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于今天发生的意外,队里决定暂停李周延的卸货工作安排,先将他送往中山站观察治疗。
船医给他注射了药物,药效还没过,眼下还在昏睡。
与高大上的私人专机不同,海豚号的机舱空间被利用到了极致,行李箱储物盒堆满了座位以外的所有空间。
黎湾将热水袋塞进李周延的被窝里,拆了个座位,帮忙将担架摆放平稳,自己在旁边找了个小箱子坐下。
在猛烈的震动中,直升机摇晃上升。
视野随着高度逐渐辽阔,窗外冰山连绵,光影交错间,金色的夕阳与淡蓝的冰原如一副无垠的油画,消融人心的世间万象。
这里只有旷远是亘古不变。
李周延被螺旋桨的噪音吵醒,睁眼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黎湾趴在机舱玻璃上,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暖金的阳光笼罩在她身上,她戴着黑色的针织帽,侧脸白皙而素净,眉毛眼睫都是暖融融的柔和。
像他梦里的出现过的某个场景。
或许身体虚弱时,人就很难再分心去克制本能。
混蒙间,李周延纵容了自己伸手,悄悄抚上她垂散在后背的一缕长发,指尖轻捻了捻发梢。
柔顺冰凉的触感通达到他心尖,莫名就颤了下。
那晚的医务室,黎湾躺在他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一夜无眠。
她的辗转反侧,他都知道。
而她不知道的是,夜深时,他在她床边,守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终是没忍住,小心翼翼的伸手捻了捻她沿床沿垂下的长发。
想确认,眼前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黎湾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对上李周延沉静的目光。
发丝从他指尖滑落,他脸上闪过一瞬错愕。
四目相对,李周延微微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
黎湾以为他身体不适,担心的俯下身,侧耳凑到他面前。
柔顺的长发垂坠,丝丝缕缕撩过李周延的脸颊。
“水蜜桃味的。”李周延低喃。
“什么?”
螺旋桨的声浪汹涌,盖过所有呢喃,黎湾听不清,急得皱眉。
她抬手掀起针织帽的一角,露出耳朵,凑近再次大声询问,“你再说一遍,我没听...”
飞机不合时宜的偏头转向,牵引着人失衡,来不去抓扶手,“哎哟!”黎湾被惯性拽倒,耳朵撞上了李周延的下巴。
她慌忙抬头要道歉,转脸鼻尖就贴蹭上李周延的嘴唇。
极昼没有夜晚,此时已接近凌晨,在逆阳的光晕里,他们共浴着午夜阳光。
柔软的触感像一个蜻蜓点水的吻,没有缠绵,却缱绻万分。
李周延没有推开她,他眉眼温柔,就这么垂眸瞧着她,不似平日对外人的疏离。
黎湾曾醉在他这双清水眸里,埋首不问归期。
可眼下,她再次撞进这双眼睛,再次窥见了那种只对爱人才有的眷恋缱绻。
她愣怔到险些沉溺。
头顶斜上方堆叠的储物箱滑脱卡在置物架半空,摇晃欲坠。
李周延余光觉察,不等她回神,抬眸锁定上方,下意识抬手护住黎湾脑袋。
等飞机平稳过渡转向,他试探着伸长手,将箱子推回货架内。
弓腰而起的刹那,脸颊骤然靠近,他鼻息凌冽而清晰,喷薄在黎湾鼻梁,氲散过眉心。
黎湾背脊过电般一阵麻,倒提一口冷气。
那些被封存的记忆蠢蠢欲动,提醒曾经呼吸相闻的亲近。
眼前这个人,他们曾亲密的镶嵌进彼此,他们有过无数个呼吸相闻的日夜。
心跳在此刻叛变,擅自就乱了节奏。
“算了听不清。”
黎湾立刻坐直身体,掩耳盗铃的拉下针织帽,掩盖发烫的耳根,慌乱得有些毛躁。
她背对李周延,强装镇定的望向远方的风景,在哄扰的喧嚣里,暗自调整呼吸,留给他一个别扭的背影。
直升机向右转,带动着舱内光影变换。
峰回路转,他们迎着暖阳,前途一片光明灿烂。
李周延静静的望着她背影,心底某些东西在慢慢凝聚。
他说,他闻到了她的发香,是水蜜桃味的。
那会儿死里逃生,恍惚记得自己好像被人拖上车,一路颠簸着送回雪龙号。
有个女人一直在唤他的名字,声音忽近忽远,焦急得带着哭腔。
他好像还闻到了一股淡甜的气息,掩捂住了他冻僵的口鼻脸颊。
应该是围巾,毛茸茸的,像是...水蜜桃的味道。
他浅浅的弯了弯嘴角。
那个赖在他心尖上不走的姑娘,喜欢一切水蜜桃味的香氛,洗发水、沐浴露、洗衣液都是水蜜桃味。
从过去到现在,没有变。
......
这一切是真的。
她现在,在他身边。
第十五章 ·加湿器
飞机一落地,黎湾就急匆匆的融进卸货大部队。
中山站里的人员都在忙碌,卸货工作繁重,接机的老队员围上来,要帮忙抬担架运送病号,李周延也不矫情,身体回暖后暂时没觉有大碍,摆摆手自己下了飞机,拎着担架利索的去找队医报道。
沉车的消息早就传到了站内,众人听闻李周延死里逃生,无一不为之捏把冷汗。
驻站越冬的队员老张在过去业内交流会上跟李周延有过照面,这会儿听说他到站,赶来医务室看望。
老张把怀里的小花盆递给李周延,“这盆向日葵我培育了115天,入夏后长得还不错,送你了。”
“这花在这地儿可是稀有物种,你舍得给我?”
早就听闻南极极夜难熬,漫漫黑夜,越冬队员的生活苦闷乏味也是情理之中,种花种草养养心不算奇怪。
但李周延依然吃惊于这盆熬过极夜的向日葵,虽然个头不高,小小独枝,却开得朝气蓬勃。
“我们种了六株,就这一株活下来了,等我们走后,你好好照料它。”
老张如数家珍的给李周延介绍他的宝贝,“它也算英雄向日葵,命够硬,给你养我们放心。”
等人走后,祁影拿着船医做的初诊病例,给李周延制定检查项目。
“你这下可成英雄人物了。”
她给他把衣袖撑高,绑上血压带,嘴上不忘调侃,“之前纪淳说你走哪儿都是关注的焦点,还真是。”
“是啊,拿命搏焦点,你见过有几个像我这样豁得出去的?”
李周延惆怅的抱着向日葵斜靠在椅背,思考事故报告要怎么写,嘴上还不忘风凉的自嘲,“凭一己之力搞沉一辆PB300,我得在中国南极科考史上流芳千古。”
“是黎湾救的你?”
“嗯。”
“高兴吧?”
本来还寡欢的脸上,闪过一丝觉察,他眼风斜扫过来,摸不准祁影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影耸耸肩,一脸不置可否,“被美女拯救,难道不值得高兴?”
“还行吧。”李周延模棱两可。
祁影埋头记录下他血压的数据,淡定的抛出一则重磅消息,“我听说她吓得一直在哭,眼泪跟水龙头一样,糊在脸上冻成冰碴子了都收不住。”
李周延闻言,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些模糊碎片。
他不动声色的悄悄直起了背,竭力克制自己别表现得外露。
“谁说的?”
“尤文俊。”
祁影抬眉瞥他一眼,果然,这人嘴角开始弯出诡异的弧度。
“他说当时黎湾哭得很伤心,喊你摇你扇你都没动静,连他都被吓坏了,油门轰到车子打滑,就怕你撑不住。”
黎湾在站区外的结冰海面协助卸货,并不知晓站内此时发生的一切。
这里是车队的登陆点,从雪龙号运送过来的货物将在这里下货。
恰逢极昼,考察队抓紧加班加点的开展工作,不分昼夜,也就无人关注时间的流逝。
可她已经24小时没休息,强撑着忙到早晨六点,等人来换班,才风尘仆仆的回宿舍洗漱补眠。
再次醒来,是被敲门声吵醒。
惺忪睁眼的那刻,阳光斜映在床边书桌的一方角落。
屋内半明半昧,陌生的陈设让她意识恍惚,分不清身在何处。
脑子昏沉得缓不过来。
超时劳作后补觉被打断,简直是对大脑和神经的变相残害。
她迷糊的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晃悠到门边,毫无防备的打开门锁。
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前,她不自觉就仰起了头。
视线慢慢由糊聚焦,大脑启动识别,企图看清来者何人。
李周延一脸淡然的立在门口,四目相对,他目光扫过她的脸,就自然的别开了眼睛。
“换衣服。”他低声提醒道。
黎湾浑身无力的倚在门框,呆滞的惯性重复,“换什...”
脑子里的翻译功能终于迟缓上线,她如回魂般猛的醒神,惊愕的瞪着眼前的李周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