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军训结束的第二周。
之前借由军训,同学们迅速打成一片,新生里聚集了不少各省市的状元榜眼和保送,所以有人问到李周延高考多少分时,他干脆的答一句“我没参加高考。”也没人意外。
那时大家更喜欢闲谈起班上有两个16岁的小孩儿,比起群英荟萃,这好像更有意思。
直到那天,李周延站在台上面对全校师生,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黎湾才第一次听说那些陌生得让她窘困的名词。
“我之前听说他去年代表国家队参加IESO,拿了金牌,居然是真的?!”
“IESO是什么?”
“地奥赛!就是国际地球科学奥林匹克竞赛!这你都不知道?”
黎湾懵然的摇摇头。
她来自贵州黔东南贫困山区的小县城,相较于什么都有的北京,那里的教育资源匮乏又闭塞。
她从小对求学的唯一认知就是好好学习,努力考出好成绩。
这一类的竞赛,资源和名额不太可能出现在她所在的那所普通中学,甚至是那座县城。
“之前CESO,就是国内中学生地球科学奥林匹克赛,他当时就拿了金牌。后来被选去国家队参加国际赛,又拿金牌。”同学一脸郑重的给黎湾科普,生怕她不明白这奖的含金量,“全国就选了四个学生代表国家队去参赛,他就是其中之一。”
那是黎湾对李周延的第一印象,一个优秀到让她大开眼界的男同学。
而这个男同学第二次让她再开眼界,是在地质博物馆。
大一下学期时,她和几个室友周末一起倒地铁挤公交去地质博物馆参观。
作为地质专业的学生,这里所涵盖的地质标本足以让几个大学生在馆内兴奋到走不动路。
当时恰逢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结束不久,部分地质相关课题的获奖作品在三层的大厅展览。
黎湾驻足阅读那些展板上的介绍,一时震惊得瞠目结舌。
参赛者的年纪比她小的不在少数,可那些研究项目课题,涵盖天南地北,有些黎湾甚至连题目都读不太明白。
那时的她已经来北京快一年,首都的繁华和先进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她狭窄的认知。
她见识到太多优秀的同学,那种因为从小见多识广,脑子里的知识体系早就形成具象而完善的闭环。对他们而言,学习就是对大脑知识系统的升级,玩着学着就把新知识轻松的录入了自己的系统,与其他知识融会贯通。
可黎湾不是,她的学习从来都是填鸭式的死记硬背。
她的成绩是吃苦熬出来的,她没见过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也不知道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时,历史书上的六国饭店长什么样。
她没见过,更无从切身感受与理解。她的认知永远只能来自于课本上那几页单薄的插图,那是她对外面世界的所有想象。
她因此有过自卑,有过焦虑,可却发现那些情绪对她没有任何帮助,所以只能强迫自己成为了班上最刻苦的人。并不是指望勤能补拙,只是不想让自己一败涂地。
毕竟能走到现在,已经是她过去十六年人生里不可妄想的高度。
她是全市高考状元、是三次跳级,不满16岁就上大学的城中村学霸、是上过当地报纸头版的山区骄傲。
即便到北京后,黯淡得毫不起眼。
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又岂是“刻苦”两字就能消减,很多事情,你连认命都显得不自量力。
室友小艺见她驻足,也跟着凑过来看,见那块展板上展示的是北极冰川观测的地质现象照片,就随口提起,“你对这比赛感兴趣?那你可以问问李周延,他之前参加过。我记得他的研究成果还在这里展出过,好像就是摆在你面前这个位置。”
那是第二次有人跟黎湾谈起李周延,她依然是那副不知所以然的懵。
“他的研究成果在这里展示过?”
“对呀,就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当时学校组织来参观研学,我记得很清楚,他发表的课题是《北极圈4号岛屿的2号冰川不同海拔梯度环境对北极罂粟生长的影响》。”
且先不论这高深的研究课题早就远远超出了高中生的学习范畴。
北极...
地球最北端、到处是白茫茫的冰川雪原、很冷、好像北极圈附近有少量人居住...然后...没了。
黎湾翻遍脑子里所有认知,凑不出一个关于北极的具象世界。
“那么远...他怎么研究?”
“听说是家里包船去的北极。当时巡展的时候,除了他的研究报告,还附赠好多不同海拔生态系统的对比照片,布置了样方统计观察北极罂粟群落。他摄影技术很不错,拍摄的当地动物、植物、人类活动遗留的痕迹,像风光大片一样。”
后来的很多年,黎湾时常回想起与李周延相处的那些点点滴滴,他对她偶尔流露捉襟见肘的包容,她不是没有感受。可那时的她沉浸在恋爱的欢欣里,时间久了,被爱情庇护着,竟真就相信了相爱的人是平等的。
她忘了那个年代,单是去北极旅行一次,可能就得花掉二三线城市中产家庭一整年的收入。
李周延的科研项目不在旅行线路范畴,那座岛也不对外开放。
而她,来自贫困山区小县城的城中村。
他十几岁包下的那艘去北极的船,是可以从黑社会手里买回她爸一百条命的价钱。
第十章 ·烤乳猪与长臂猿
云泥之别的人,哪怕身在一个班级,也很难产生交集。
大学的前两年,黎湾延续了从前的习惯,依旧是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刻苦学生。
是早上图书馆门口背着英语单词排队等开门的笨鸟。是晚上卡着宿舍门禁回来,还要悄悄蹲在走廊挑灯夜读的夜猫子。
别人的大学多姿多彩,一个个忙着从青涩稚嫩蜕变成亭亭玉立。
而黎湾,顶着一张素面朝天的娃娃脸,黑眼圈日积月累,与那双大眼睛呼应着快霸占半张脸。
在同学眼里,她永远有种睡不够、学不完、半刻都不敢松懈的紧绷感。
与此同时,李周延正作为学校的风云人物,不断给师生贡献新鲜话题。
论成绩,作为院里重点培养的优秀人才,又在哪个创新比赛上拿了奖;论家世,土生土长的北京富贵少爷上周回来又换了辆座驾;论长相,告白墙常驻人口,暗恋明恋的人多到懒得细数。
这样如平行线一样根本无法产生交点的两个人,却在一次野外实习中,第一次有了交集。
大二结束的暑假,系里组织去兴城地质实习。
因与北京距离较远,没法当天往返,所有师生都住在当地的实习基地。
实习为期40天,任务就是跟着老师翻山越岭跑线路。
不是在荒无人烟的山岗里了解各个时代的地层、典型岩石的岩性、褶皱断层等构造现象。就是深入野岭的水库了解河流沉积。
正值盛夏,每天顶着烈日早出晚归,日子充实,知识量庞大,运动量也庞大。
那时没有计步软件,同学们都在自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班组织的实习是徒步绕地球一圈。”
第一周结束时,大家还算神完气足,第二周结束时,明显就焉巴了不少。
每天傍晚回到宿舍,五个女生总是齐刷刷的往床上一躺,而后一个小时都没有人挪动。
小优会举着镜子边看边嚎自己今天肯定又晒黑了、小艺涂着清凉油骂山里的蚊子歹毒、小可天天紧张自己腿有没有变壮、小乐隔三差五的摔跤,病秧子似的浑身疼。
而黎湾,永远都是那句仰叹——“我好饿啊...”
像一句准点报时,提醒室友们,距离吃完晚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都说学地质学的是强身健体,这话不掺假。
一连数日的风餐露宿,比起爱美的同学怕晒黑和粗腿,黎湾更头疼的是为什么总是饿那么快。
也许是正值生长发育高峰期,加上食堂的饭菜油水少,每次吃完晚饭没多久就会消耗殆尽。
根本就熬不到夜深。
于是,在第二周临近结束的那个凌晨,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斗争半小时后,实在难抵饥饿,咬牙溜出了宿舍。
为了学生安全,实习基地晚上有宵禁,11点过后禁止外出。
黎湾记得男生宿舍楼后面有一面围墙,外面隔条马路就是夜宵大排档。
好在路灯不息,她悄悄贴着楼层墙角,一路小跑着蹿到男生宿舍楼后边的围墙角落,准备翻墙出去觅食。
谁料,走近了才发现墙高目测四米往上,以她的身高,脚下不垫东西根本不可能够得到墙沿。
更要命的是,围墙脚下是排水沟,水流水草湍流不息,无处下脚。
这可把黎湾难住了。
她不甘心的四下张望,片刻,在不远处的转角,锁定一颗歪脖子树。